但有人先李松萝一步坐在了报刊架旁边,是个看起来约莫六十来岁的中年女人,穿宽松的病号服,戴着金框眼镜,正在读报纸。
李松萝按住轮椅扶手,护工会意,正要换个方向,把她推到没人的那边去——女人忽然站起身,把报纸插回报刊架上。
她理了理自己耳边灰白掺杂的头发,向李松萝点了点头,遍布细纹的脸上露出淡淡微笑,很有亲和力。
不知道为什么,李松萝一看见那个女人,心底便有莫名的好感。她平时完全不会关注和自己同层的病友,但今天却在对方离开后,破天荒的主动问了护工:“刚刚那个阿姨是谁?”
护工回答:“一个领导,来这里做心脏搭桥手术……职位应该蛮高的,我前几天去拿花,路过她的病房门口,好多人来看,补品都快从桌子上堆到地上去了。”
李松萝‘噢’了一声,从报刊架上拿下了女人刚刚放回去的报纸展开——只是一份普通的日报。
她平时过于沉默寡言,这次却难得主动开口说话。
护工有心和她多聊几句,好转移点注意力,便竭力抛出八卦来想引起李松萝聊天的性质:“虽然是领导,但是蛮可怜的。她老公因公殉职,儿子好像也去世了。”
李松萝微微侧过脸,漫不经心的问:“儿子?那挺可惜,她这个年纪,儿子也差不多二三十了吧。”
虽然嘴上说着可惜,但李松萝表情仍旧是淡淡的。
护工摇了摇头,满脸怜悯道:“没那么大呢,她儿子去世得很早,那时候上过新闻,我还有印象呢——差不多是将近二十年前的事情了。”
“二十多年前?那时候我还没出生呢……”李松萝慢吞吞卷着自己手里的报纸,随意的问:“上了新闻,不是普通的意外去世吧?”
护工点点头,道:“对,是个抢劫案好像——劫匪手上有枪,哎哟,那年头管得不严嘛,到处流窜啦抢劫啦可多了,那时候还有飞车党,见到人就抢。
”
护工还在感叹现在时代的发展国家的安全,李松萝已经低下头开始用平板查新闻。
往前翻二十年左右,上过新闻通报的案件一般都属于性质相当恶劣的了,所以李松萝很快就搜到了相对应的新闻。
十七岁高中生勇敢对峙劫匪救下人质,不幸死于劫匪枪支走火的流弹。
内容主要是表达哀悼和告诫大家不要走上歪路,结局提了一句匪徒最终被判处死刑。
新闻旁边配的照片充满年代气息并糊满马赛克,李松萝看了一会,没看出那个英年早逝的少年长什么模样,便将新闻关上,语气轻飘飘的:“真可惜。”
和她一样大呢。
第22章 口水不行就算是【我】的也不行!……
李松萝惊醒,捂住自己心口。
心脏因为受惊所以跳得比平时更快,耳鸣声几乎占据整个大脑。恍惚了好一会,李松萝才从那种拉扯感中挣扎出来,清楚的意识到自己是李松萝。
四周一片漆黑,李松萝睡前点的蜡烛不知道什么时候全都熄灭了。
那种黑不是正常深夜该有的黑暗,而是完全吞噬了所有光源,深幽死寂的黑;一瞬间,李松萝有种自己又回到了魔域里面的错觉。
她按了按心口,慢慢镇定下来,抬手点起一簇火焰。火光摇曳照亮四周,李松萝一偏脑袋就看见了坐在自己旁边的谢扶蕖——即使清楚的知道这是自己,但大半夜冷不丁看见一个死人,李松萝还是被吓了一跳。
连带着她掌心的那团火焰也颤巍巍抖了一下。
倏忽,周围黑暗如同潮水退去。
月光穿过云层,透过窗户纸,昏沉沉的光照亮室内。李松萝垂下手臂,掌心的火焰悄无声息熄灭,她胸口还因为过速的心跳,而不得不剧烈起伏,依靠深呼吸来缓解心脏的负担——
但谢扶蕖却很静。
他眼睛还和平时一样睁着,胸口平静得像一块石头,不发出任何具备生命迹象的特征。
他太平静,平静得让李松萝生出一种割裂感。明明她所体验到的‘谢扶蕖’的人生,是那样明快活泼,蓬勃的生命力无时无刻都在溢出。
眼眶一酸,李松萝扑过去抱住谢扶蕖脖颈,把脸埋在他胸口大哭特哭起来。
被夺走生命的恐惧,委屈,愤怒,通过重叠的记忆分毫不差的同步到了李松萝身上。她无法理解为什么自己的前世会这么可怜,为什么命运给他的善意这样少之又少——他明明已经那么优秀那么努力了。
她哭得肩膀直发抖,一连串的泪珠湿透谢扶蕖衣襟,一直浸透到他苍白泛青的皮肤和凸出的锁骨上。
他的皮肤没有触觉,耳朵也听不见。
但是谢扶蕖意识到了李松萝在‘哭’。这种意识跳过了一切外在的感官,李松萝的情绪对他而言就像是自己的情绪那般。
谢扶蕖已经死了很久,久到他的记忆都已经在漫长的时间中变得模糊不清。他早就忘记自己在现代曾经过着什么样的生活,有哪些朋友和亲人,甚至就连他在这个世界练剑救世结友的记忆,都已经模糊成一片融化的油彩,只徒留零星的轮廓,和他自己也已经忘记原因的愤怒和杀意。
可是当他意识到李松萝在哭的时候,出于一种本能,谢扶蕖轻轻捧住了李松萝的脸。
他垂首,面朝着李松萝,做出了‘看’的姿态。
谢扶蕖努力想看见李松萝——但无论他怎么努力,还是什么都看不见。他沉默了一会,然后将脸贴到李松萝脸上,舔走了她的眼泪。
李松萝原本哭得正伤心,被谢扶蕖舔了一下,她愣住,连哭也忘记了。
但眼泪还是一直从眼眶里往外流。
谢扶蕖捧着李松萝的脸,他掌心粗糙的剑茧磨得李松萝脸上又痛又痒。他靠得太近了,舌头缩回去之后嘴唇还贴着李松萝的脸颊。
没止住的眼泪顺着李松萝的脸颊流到谢扶蕖嘴巴上,被他唇珠一抿含进嘴里。
“李松萝,别哭了,你的眼泪好咸。”
李松萝吸了吸鼻子,想用衣袖擦一下自己脸上残余的眼泪。但谢扶蕖动作更快,李松萝的袖子还没有举起来,谢扶蕖的嘴巴已经凑上来。
哧溜两下把李松萝脸上的眼泪都舔掉了。
温热的舌头柔软湿润,完全是活人的舌头。
李松萝愣愣的眨了眨眼睛,已经没有眼泪往外流了。她反应过来,连忙用袖子猛擦自己的脸。
就算是自己!
也不可以!
把口水弄到脸上!
很脏的!
愤而推开谢扶蕖,李松萝一边擦脸,一边从储物格子里抓出两张黄纸,洋洋洒洒写满,告诉他不可以用舌头舔自己的眼泪——以及口水虽然不脏但从心理角度上来说沾到脸上真的有点恶心等等。
两页纸迅速的被写满然后烧掉,李松萝烧完纸后两手叉腰盯着谢扶蕖,等他反应。
黄纸燃烧的青烟绕着他,很快就没入谢扶蕖体内。谢扶蕖坐在原地,脑袋小幅度的歪了一下,看起来好像是在困惑。
疑惑的神态在他脸上只持续了一两秒,很快的,谢扶蕖慢吞吞点了点头。
在前大王的藏宝库里没有找到伞,李松萝决定自己做一个。
考虑到谢扶蕖的需求,李松萝决定做一把伞和一个可以戴在脑袋上遮住容貌的帷帽。
她在宫殿里找到了一处生长得十分茂盛的竹林,敲敲摸摸,选出几杆自己最中意的竹子,命人帮自己砍下来,切成长条。
谢扶蕖长得那么高,肩膀也很宽,李松萝手拿软尺绕着他转了一圈,觉得伞和帷帽都要做得大一点,才能把谢扶蕖给完全遮住。
两人坐在竹林树荫最严实的地方,谢扶蕖抱膝而坐在当人形装饰物,李松萝在用处理好的竹条编伞骨架。
虽然是树荫最严实的地方,但总有些微的阳光穿透重重叠叠的竹叶,最后落到谢扶蕖的头发和衣服上。
那点微弱的阳光不足以灼伤他,只是会在他身上烫出一层又一层白色的热气。他微微曲着脖颈,把下巴靠在自己膝盖上,冒着热气的黑色长发像游蛇,盘绕在李松萝脚边,时不时试探性的触碰她裙边。
李松萝没有注意到谢扶蕖若有若无的触碰。她现在正全心全意的在干活。
被浸泡处理过的竹条软而韧,在李松萝手上很快被扎出雨伞骨架的雏形。伞布是李松萝拆了的藏宝库里的一件防御法衣——因为最开始的用处是衣服,所以天青色布面上画着红日和白鹤。
李松萝把伞布绷上去,自己走远看了看,感觉很满意。
她跑回谢扶蕖身边坐下,将伞撑开看效果。
伞面做得很大,撑开之后落下的阴影遮住他们两个人也绰绰有余。李松萝把伞靠到谢扶蕖肩膀上,感慨:“我真是个天才。”
谢扶蕖也和她同时开口:“我真是个天才。”
他听不见,不知道自己和李松萝说了一样的话。在李松萝看向他的时候,谢扶蕖只是仰着脑袋面无表情盯着那把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