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同心_麋解【完结】(125)

  柳舜华心下一惊,贺玄晖果然在试探她。

  她不动声色地收回目光,“兄长,您是相府长子,高高在上,又有心上人,难道我不该避嫌吗?”

  贺玄晖明显怔住了,片刻后,他突然低笑出声来,看着柳舜华的眼,“柳小姐误会了,我与妉柔郡主清清白白,并无私情。”

  他的眼神真诚而炙热,让柳舜华很不自在。

  她管他有没有心上人。

  贺玄晖很明显误会了什么,声音忽然轻柔下来,“柳小姐,让我为您讲那个故事吧。”

  “从前有个大户人家的公子,自幼被寄予厚望,一心只想着家族荣光。”他的声音带着几分自嘲,“直到一个春日,他外出替父亲谈生意,无意撞见祖母马车受惊。正忧心之际,忽见一抹绯红身影掠过,有个姑娘跳上了马车。”

  柳舜华手中的杯盏猛地一晃,他说的是她。

  上辈子救下老妇人时,贺玄晖竟然也在。

  “那姑娘未戴帷帽,乌发高束,一双杏眸明亮如星,竟徒手制住了发疯的马匹。”他说着,目光不自觉地落在她如今挽起的鬓发上,仿佛想要透过时光,窥见当年那道飒爽的身影。

  他声音愈发低沉,“公子本以为那日只是偶然,可半月后祖母大寿,那姑娘竟又出现在寿宴上。她依旧穿着绯色衣裙,在满堂女眷中耀眼得让人移不开眼。”

  “公子明知门第悬殊,本不敢妄想。可母亲偏偏看中了那姑娘,原以为父亲不同意,谁知父亲听闻,竟没有反对,因为父亲正在拉拢那姑娘的兄长。”

  茶香袅袅中,柳舜华好似看见他眼底翻涌的痛色。

  “他明知是场算计,明知父亲是在利用姑娘,却还是……”他声音哽咽,“还是抵不过那份心动,答应了亲事。”

  柳舜华猛地抬眸,撞进他盛满悔恨的眼睛里。

  他说什么?心动?

  前世那个对她冷若冰霜的夫君,竟说他……喜欢她?

  多可笑啊!

  她忽然想笑,前世多少个夜晚,她捧着新学的点心在书房外等到烛火熄灭,多少次想为他披衣,却只换来冷冷一句“不必”。

  他在大婚之夜将她晾在新房,任由她在西竹院受尽屈辱,如今却说喜欢她。

  柳舜华冷笑一声,脱口道:“若是真喜欢,就不该利用她,而是放了她。”

  贺玄晖倏地抬眸,眼底闪过一丝狼狈,随即又化作更深的痛色,“你说得没错,成婚后,公子才发现自己有多可笑。他以为能护住姑娘,却连正眼瞧她都不敢。”

  “他就是个傻子,既不想放手,又不甘心放她离开。便想办法让她远离争端,将她养在后院。”

  好一句养在后院,轻飘飘地将她那些年受的苦抹去,美化成一切都是为她好的样子。

  他可知道,她在西竹院等过的每一个长夜,她被下人耻笑时强撑的骄傲,她等着他撑腰却被冷眼相待的绝望……

  若她不是当事人,几乎就要为他的隐忍深情流下泪来。

  “后来呢?”柳舜华听见自己平静得可怕的声音,“那个公子,可曾悔过?”

  贺玄晖望向窗外,喉结滚动了几下,才哑声道:“自是后悔的,悔他为了所谓的家族大业,辜负了

  最该珍惜的人。等他明白过来时……那姑娘绝望之下,投入火海……”

  贺玄晖这个故事,隐瞒了两个极为关键的信息。

  一个是他要娶刘妉柔为妻,逼迫她让位。

  一个是当初她被迫投入火海的原因。

  若他怀疑她也是重生,那他完全没必要隐瞒。

  想通这层,柳舜华垂眸,掩去眼底的冷意,“倒是个凄美的故事,只是不知,兄长同我说这些,有何用意?”

  贺玄晖攥紧杯盏,“柳小姐,我想问,如果是你,你会原谅这位公子吗?”

  柳舜华轻笑一声,“这等痴男怨女的故事,戏文里多的是,兄长怎么如此在意?”

  贺玄晖看着柳舜华,瞳孔微微收缩。

  “只是,我有个疑问。”柳舜华慢条斯理地拢了拢衣袖,“故事中那姑娘为何要自焚?莫非,是有什么隐情?”

  贺玄晖喉结滚动,“那姑娘起了误会。”

  柳舜华秀眉挑起,“误会?我倒是好奇了,究竟是什么样的误会,能让一个活生生的人,不惜一切投身火海?”

  空气骤然凝固,贺玄晖垂头,眸中一片哀伤,“她在后院伤透了心,以为那公子不喜欢她。”

  柳舜华缓缓将茶盏推回,“原来如此。真是没想到,兄长竟是个爱戏之人。只是我不爱戏,兄长找错人了。”

  这场试探,已有结果。

  柳舜华起身,裙裾扫过案几,“故事听完了,我也该告辞了。”

  她转身欲走,忽觉袖口一沉。

  贺玄晖竟失态地攥住了她的裙裾,骨节泛白的双手微微颤抖,声音嘶哑,“那姑娘是爱他的,若有来世,她会原谅他,会重新开始的,对吗?”

  那姿态近乎哀求,仿佛溺水之人抓住最后一根浮木。

  柳舜华居高临下,垂眸看着他。

  忽然想起前世西竹院那个雪夜,她也是这样死死攥着他的衣角,求他别走。冰凉的锦缎从她指间滑走,带走最后一丝温度。他转身离去的背影,决绝得没有半分留恋。

  前世她处处卑微换不来他一个回眸,如今倒来扮深情?

  柳舜华广袖猛地一甩,攥住衣角的那双手“砰”地砸在地上。

  她声音冷得像淬了冰,“兄长,你入戏太深了。”

  窗外忽起一阵急风,窗台上的白梅应声而落,砸在地上碎成几瓣。

  贺玄晖掌心徒然悬在空中,还保持着抓握的姿势。

  柳舜华早已转身离去,裙裾掠过门槛,像极了前世火海中,他终究没能抓住的那抹残影。

  出了书房门,太阳已落山,月亮隐隐升起。

  柳舜华往前一转,忽见青竹掩映处,贺玄度正坐在轮椅上等她。

  周松推着轮椅,贺玄度膝上盖着狐裘,手里捧着暖炉,见她出来便歪头一笑,那笑容比落在雪地上的霞光还要暖上几分。

  柳舜华突然想起,上辈子,她无措地奔跑在竹林间,心里想的便是他。只可惜,她到死都没能再触到心底这轮明月。

  “蓁蓁。”贺玄度轻声唤她,声音温柔得像春风拂过新柳。

  柳舜华鼻尖一酸,快步奔过去,一头扎进他怀中。

  墨狐裘带着他身上特有的梅香,温暖得让人想落泪。

  她道:“你等我很久了,是吗?”

  贺玄度单手环住她,另一手轻轻抚过她微乱的鬓发,“不久,刚刚好。”

  柳舜华仰起脸,望进他含笑的眼眸,“你知道我在你兄长书房,为何不进去?”

  贺玄度云淡风轻道:“有什么可进去的,我信你。”

  柳舜华从周松手中接过轮椅,柔声道:“玄度,咱们回家。”

  周松看着两人离去的背影,低头瞧着贺玄度脚尖那一点未消的残雪。

  若不是他亲眼所见,他真的不敢相信,方才那个猫着腰蹲在人家书房窗台下,紧张得把暖炉都快捏变形的人是谁。

  还“我信你”,周松翻个白眼,我信你个鬼。

  第93章 第93章你今日怎么都不吃醋?……

  贺玄度回府,正撞上妙灵。

  稍一琢磨,便觉有异,忙叫上周松,去往贺玄晖书房。

  他到的时候,并未听到太多。

  只听得兄长语气卑微,完全没了一贯的从容。

  想起他近日的反常,早上送来的锦盒,蓁蓁一瞬失神的微妙瞬间。

  贺玄度突然有种错觉,或许在他不知道的过往里,蓁蓁与兄长之间,藏着一段他永远无法触及的故事。

  这个念头让他有些发闷,放在轮椅上的手指下意识收紧。

  直到看到蓁蓁从书房内走出,毫不犹豫地奔向他。

  那一刻,所有的猜疑、不安、失落、忽然就化作了满腔柔软。

  他想,纵使有再多他不知道的过往又如何?

  此刻她奔向的,终究是他。

  ……

  窗外枯竹在风中簌簌作响,干黄的竹叶打着旋儿落在窗台上。

  柳舜华抱着小白,静坐在西窗下,怔愣地看着窗外。

  妙灵轻手轻脚地进来换了几次茶,终究忍不住道:“少夫人,可是身子不适?”

  柳舜华摇摇头,目光仍凝在那截枯竹上。

  自那日书房一别,贺玄晖再未露面。

  贺玄度也总是早出晚归,有时回来,她已睡下,朦朦胧胧中,他替她盖上被子,就那么轻轻地揽着她。

  这几日,府里安静得可怕,连廊下的绿玉都不再乱叫。

  自知晓贺玄晖记起上辈子,她心中便隐隐有些担忧。

  前世她死得太早,不知道贺家与刘九生最后的结局,但贺玄晖知道。

  这辈子,若贺家最后依旧走上造反的道路,那最后胜利的,一定是贺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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