任荷茗回首,只见日光透过娇嫩的鹅黄树叶投下清澈又明媚的春阴,熙风之中,薛镇眉目格外容和:“万事小心,一路平安。”
任荷茗点点头,上了马车。
行至入夜时分,果然还未见到馆驿的影子,任荷茗见人困马乏,便吩咐再歇一歇,用些宵夜再走,而后和青荇紫苏出去溜达了一圈活动筋骨。
才回到马车上,忽然见座位下的暗格猛地掀开,青荇与紫苏还未反应过来,任荷茗便觉得颈边一凉,只听一道嘶哑浓重的嗓音道:“不想你们王君掉脑袋,就别动。”
这声音带着明显的燕支口音,身份不做他想。
任荷茗倒是很想说你挟持错人了、我不是兰陵王君,但先前薛钰押解她回京的路上任荷茗曾远远地见过她,加之她同几人共乘了一路,难保她不能发觉任荷茗糊弄她,便冷声道:“伊图,你若是伤了我,必定会死在这马车中。”
伊图低低一笑,道:“我是燕支第一勇士,区区几个没见过战场的侍卫,当真拦得住我?”
任荷茗道:“但是你受伤了。”
伊图微微一顿,道:“你如何知道…”
“你若没有受伤,原本就没有必要挟持我,你既然选择冒如此大的风险,就说明,你受了伤,只能依靠我的车队将你运送到边关。”伊图身上有血腥气,但也有可能是她在逃出义安馆的路上伤了人,然而挟持任荷茗逃到边疆并不是上策,说明她不单受了伤,恐怕还是重伤。任荷茗冷静地答道:“不如我们做个交换,你待我礼貌些,别伤到我,别伤到我这几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奴才,我就不叫人。”
说这话时眼神看过紫苏青荇,示意他们不要轻举妄动,暴露武功。
伊图冷笑道:“这般交易,对你有什么好处?”
任荷茗故意微微颤声道:“你当知道,我大晋朝女男大防森严,你如今挟持我,便算得与我有了不合礼法的接触。这马车内的都是我的亲信仆从,若是让人知道你曾出现在我的马车中,我即便不必以死谢罪,后半生也算完了,到时他们就算不必一同陪葬,也难有来日,所以他们不会说出去。但是外面护送我的卫队都是兰陵王府的人,也即我妻君的人,若是让他们知道,你我便得玉石俱焚了。所以我同你做个交易,我送你到幽云都,但你永不得让旁人知道你曾在我的马车中。”
伊图沉默片刻,缓缓松开了任荷茗,任荷茗回过头,只见伊图形容有些狼狈,不知哪里偷来一身民间打扮,寻常的粗布螺翠衫子绀色裤,用一方花青布掩住一头漆黑麻辫,蜜棕色的脸因高热烧得通红,疼痛所致的汗水和泥土混在脸上,益发显得一双浅松石绿的眼睛在深肤色又棱角分明的脸上有种让人跌入空处的突兀,依旧锐利明亮,直勾勾地盯着任荷茗。
任荷茗道:“听闻燕支人最信长生天,还请王女发誓,若是王女毁诺,长生天之下不流淌供你喝的净水,不生长供你吃的无毒草木,健康牛羊,死后亦不接受你回到它的怀抱。”
伊图微微歪头,道:“好狠毒的小子。”
任荷茗笑笑,道:“若真是狠毒,便教王女起誓燕支牛羊暴死,流血千里,水草俱毒,民不聊生。”
伊图眼波微微一动,片刻后道:“那我也要你起誓,若你违反约定,你的妻子将背叛你、抛弃你,永远不会怜惜你,你的女儿与儿子将嫌弃你、怨恨你,不会孝顺你终老,中原广阔的黄土,没有你可以埋葬的地方。”
任荷茗干脆地道:“好。若我任荷茗不将燕支伊图送至幽云都,则一生妻不怜女不孝,天下之大无处埋骨。”
伊图看了任荷茗一会儿,方举起手来,道:“今日之约,我伊图必不先毁,若有违背,长生天下不流淌供我喝的净水,不生长供我吃的无毒的草木和健康的牛羊,死后魂灵,也不归于长生天。”
如此算是定誓。
第87章
任荷茗躲开些许,不再同伊图搭话,青荇沉着脸拉过她手腕探探,不冷不热地向任荷茗道:“她发着高热,奴才医术粗浅,实在不能帮上什么忙,不过她壮得好似头牛,当是不会死的。”
伊图龇牙笑道:“逃出来的时候让人射了一箭,你们中原人好狠毒的心肠,箭上竟然抹毒。”
任荷茗忍不住看她一眼,道:“王女不妨觉得荣幸,是王女的身份本事让守备王女的兴陵王认为有必要用这等防备,饶是如此,也还是没拦住王女。”
伊图呵地一笑,说不上是不屑还是觉得有趣。
那箭射在她大腿,任荷茗不敢细看,只瞥见伤口不浅,伊图削断了箭柄,箭头还深陷在肉中。青荇出去逛了一圈回来,递给伊图一块帕子,她也就将那块帕子咬在口中,余光中只见青荇下手又快又狠,割开皮肉挑了那箭头出来,浇上烈酒,又拿出金创药。伊图起初有些不放心,不肯让青荇给她用药,青荇只淡淡地将药给她闻,道:“怕金刀王女疑心,专意挑的是这燕支也用的金创药,王女闻过自然知道没有差错的。”
伊图看了看几人神色,这才点头,青荇便给她倒上金创药,最后用布条缠绕扎紧。
这伊图倒确实硬气,那样深的伤口怕是非一般的疼,她却一声不吭,连眉头也不一皱,只是不多时,药力发作,她开始变得昏昏沉沉,一手持着匕首,一手掐着未受伤的大腿内侧,强自睁着眼不肯睡。任荷茗淡淡道:“只管睡就是了。我虽是男子,但一言既出,驷马难追,必不会趁你虚弱毁诺,不然我大可以不教他用那么好的伤药救你。一路到幽云都,总也要小半个月,你难道都不合眼?”
伊图盯他片刻,终是支持不住,昏昏睡去。
这一睡,便睡过了大半日,任荷茗到了驿站要下车歇息,青荇便又将伊图藏到马车座位下,自己在马车中守着。紫苏扶着任荷茗下了马车,犹犹豫豫地问:“王君真要将她送到幽云都去?若是被人发觉…”
任荷茗打断道:“放她回去原是朝中的大谋划,如今她虽上了我们的车,却也不能坏了事。”
紫苏顿了顿,终还是点了头。
次日伊图醒来,一双兽似的眼紧盯着任荷茗,见马车行进,她依旧安全,眼中倒多了几分相信,再拿吃食给她,她也吃得狼吞虎咽。
伊图不能离开任荷茗的马车,而马车行进难免摇晃,任荷茗也不能看书下棋什么的,且他没有让朱杏和小昙再上这辆马车,便是他与青荇、紫苏和伊图长日对坐着。总是这般枯坐着也实在难熬,这日伊图那双松绿的眸子看着任荷茗,忽然道:“你是哪里人?”
任荷茗笑了笑:“兰陵王君,自然是兰陵人。”
伊图道:“我知道你们中原的事,那是你妻主的封地而已,不是你的家乡。你原来是哪里人?”
“我原来也是兰陵人。”
伊图知道任荷茗心中有气,回答是故意绕她的,倒也不生气,只咧嘴露齿一笑。
“兰陵。”她道,“兰陵玉峰以北,曾经也是燕支先祖的土地。”
任荷茗叹息道:“是啊。数百年前,离朝衰败之时,燕蚩人趁危攻打,曾占据兰陵郡北,然而入境之后,烧杀抢掠,未婚男子一律没为奴隶,献供燕蚩贵族享用,又逼迫百姓将良田改种牧草,放牧牛羊,然而兰陵并不适宜放牧,百姓也不得口粮,以至于饿殍遍野,十室九空。”
伊图闻言,眼眸凌厉地望向我:“你们晋人又是什么好东西?就你们那位萧氏大将军,趁着我们春季牛羊生产之时,发动猛攻,带不走的带不走,难产或力竭死在长途奔跑的路上的死在路上。那一年,燕支因冻饿而死的人,鹰和狼都吃不完。”
“人吃了吗?”任荷茗淡淡问道。
伊图一愣,道:“什么?”
“我问,人吃了吗?”任荷茗轻轻说道,“燕蚩占领兰陵的那些年,饥荒百里,百姓为了活下去,先是卖夫鬻子,后是易子而食。王女知道什么是易子而食吗?人活不下去的时候,就不再是人了,比恶鬼还要可怕,所以他们决定吃人,只是还勉强剩下一丝人性,吃不下自己的孩子,所以他们交换,交换的时候分两必争,然后互相吃下对方的孩子。”
伊图淡绿色的眼睛睁得滚圆,然而任荷茗淡淡抚过指上的戒指,让那枚鲜红的宝石和其中隐藏的毒针安抚他的心绪:“百姓们没有吃的,燕蚩的贵族也没有,所以他们也吃人,吃中原人,给中原人起了‘菜人’的名字,其中男子尤其好吃,又加以‘两脚羊’的美誉。有诗云:‘芙蓉肌理烹生香,乳作馄饨人争尝。两肱先断挂屠店,徐割股腴持作汤。不令命绝要鲜肉,片片看入饥人肚。岂知盘中无相肉,谁女谁子谁母父’。王女方才说,狼鹰吃不完。人吃了吗?”
伊图没有说话。
任荷茗知道燕支诸人冻饿而死的惨状是她亲眼所见,至于燕蚩当年占领兰陵,早已是尘封的历史,她大约只知道燕蚩人攻入中原的荣耀,却从不曾听说,兰陵在燕蚩人凌虐之下的惨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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