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将车_且啸【完结+番外】(11)

  “琭少君说笑了。”薛钰气定神闲,受了小昙沏的一杯碧螺,将素瓷茶杯捏在指尖,“茗公子入宫是探望表舅,至于僖傧主子与建陵郡王也去从玉宫探望梅贵傧主子,不过是巧合罢了,哪里有什么相看?”

  的确,虽然为皇女相看夫侍是咸安帝默许,但终究是不能拿到台面上来说的,她这样说倒也不错。

  “更何况,和氏之璧,纵有千万人以为不过是顽石在先,亦不能污其质。”她眸中星光,不着痕迹地淡淡扫过任荷茗,“真正爱玉惜玉之人,其爱重难移,怎会因听进他人几言几语就动摇。”

  任蕴琭长眼微眯,又道:“一面之缘,恐怕有些草率。”

  薛钰坦然笑道:“选秀当前,茗公子的选择怕是不多。论利,茗公子入建陵郡王府要做侧君,入宫即便封为贤君,依旧是侧室,何况圣上年岁已长,恐怕也并非茗公子的良配。总归,为人侍室,如何有做正室来得痛快。论情,三殿下与圣上亦不过与茗公子一面之缘,依琭少君所言,三殿下未曾看中,圣上虽曾有意,不过也只一时便抛到了脑后,倒不如我家五殿下,真心实意。除非…茗公子之心另有所属。”

  薛钰坐在任荷茗正对面,说到此处,静静抬起眼来看他,任荷茗咬了咬唇,终是说道:“阿姐,没事的。我…觉得兰陵郡王很好。”

  任蕴琭惊讶地看向任荷茗,薛钰清澈的眼睛则盈起粼波一般的笑色,任荷茗脸上烧得滚烫,努力假装镇静地说道:“阿姐。到底殿选时不选入后宫就是了。兰陵郡王是行五的皇女,眼下皇女之中,只大殿下、二殿下已娶,三殿下、四殿下与五殿下皆欲在这次选秀中相看,三殿下与四殿下不娶,五殿下便不能娶,若是五殿下心意有变,只管托辞星宿有变不宜成婚,算了就是了。”

  任荷茗说罢,只见薛钰眸光微微一沉,抿一口茶水,悠悠道:“茗公子真是冰雪聪明。”

  任荷茗直直盯着她,一点不愿意相让:“论利,这也是为五殿下考量,我母亲身在兵部,却未必疼爱我这个嫡子胜过我庶兄任荷菱;阿姐则志在吏部,几年内只怕都根基不深;外祖本就是五殿下兰陵属地的地方官,只是为人自有准则,绝不是因我嫁与何人便能为其鹰犬的。说到底,还是要看五殿下志在何处,若是做一对怨偶,还不如不做的好。”

  薛钰倒是不慌不忙,淡淡一笑,道:“茗公子这话说的,我家郡王便不能只是因为喜欢公子才必要公子为正君么?”

  这话出口,任荷茗指尖都微微打起颤来,倒是任蕴琭诧异地看向薛钰,而薛钰仿佛全不觉得自己失言,只含笑道:“更何况,昆山侯虽然宠爱长子,但年例赏赐、规矩礼仪上从未让菱公子越过茗公子去。琭少君眼下还未科考,但想必会金榜题名,虽年轻资历浅,但来日必成栋梁。至于辛老大人,乃是一等一的好官,兰陵政通人和,想必我家五殿下也没有什么需要劳动辛老大人的。”

  她这样说,倒显得方才那句话是遮掩算计用的了,任蕴琭也只抿唇思索起来。

  其实薛钰这样说倒也不错,毕竟兰陵郡王可谓是咸安帝诸女之中存在感最弱的一位了,她本就性子安静,话从不多说,不像阳陵郡王那般有身为第一宠君的父君,不像建陵郡王那般常常大办宴席与文人雅士吟风弄月,不像皇长女郁陵郡王那样占一个长字,就连皇次女兴陵郡王,即便平日里似乎不声不响,但业已参政且颇有政绩,渐渐有了贤德的名声,好似不起眼,细数起来也是颇有分量的,若不是陆恩傧虽出身不高、不曾专宠却也长宠不衰,只怕没有人还会记得这个五皇女。

  最终,任蕴琭道:“那么,还请恩傧主子与五殿下给蕴琭几日时间,让蕴琭说服母亲。”

  任荷茗闻言垂首不语,只是紧紧掐着袖口。他明白阿姐生性谨慎,说要这几日时间,不单是要说服任泊峻,也是要查验五皇女为人,更要细细思索其中关节,非得心中有数才肯真正嫁了自己唯一的弟弟。

  薛钰微微一笑,道:“那是自然。”说罢将手中茶一饮而尽,搁下手中茶盏,道,“既已谈妥,凌光告辞。”

  任蕴琭目光在茶盏上微微一停,起身拱手为礼,任荷茗则忽然道:“阿姐,上次在会宁宫中,我曾受凌光照拂,不如阿姐留步,让我送凌光出府罢。”

  薛钰眉梢微微一动,瞧着任荷茗并不说话。

  任蕴琭应道:“也好。只是仍要委屈尚宫从偏门走,免得让不相干的人瞧见,生出是非。”

  薛钰道:“自然。”

  任荷茗于是起身,抬一抬手,示意薛钰往东边小道走,薛钰微微点头作礼,跟在他身后半步处。走出去一段,任荷茗瞧着任蕴琭看不见了,忙对小昙说:“忘了忘了,阿姐给我买的糕点要凉了,你快回院子里给我温上。”

  小昙有些莫名其妙,道:“公子?”

  任荷茗轻轻推他一把:“快去!难得阿姐买到,我送完尚宫回去便吃。”

  理论上讲,尚宫是宫女,倒也不忌讳与任荷茗独处,小昙虽然觉得奇怪,但任荷茗既然这样催,他也只好去了。

  薛钰看着任荷茗赶走了小昙之后转身就走,忙快走两步追上来,浅浅笑道:“你爱吃糕点?”

  任荷茗道:“传闻不是说五殿下寡言少语,不善言辞么?”

  她一笑,道:“有道是‘酒逢知己千杯少,话不投机半句多’,小王自觉与茗公子投契,才敢这般絮絮叨叨。不过小王自以为这易容之术也算有所小成,倒是被茗公子一眼看穿。”

  “面貌虽看不出,可眼睛却骗不了人。”任荷茗紧张得手指都要将袖口捏破,只藏在身侧不肯教她知道,面上照旧是云淡风轻,“阿姐也不过是从未见过五殿下罢了,来日若是五殿下以本来面目相见,阿姐想必一眼就能看出,到时候阿姐就知道,五殿下今日竟诓了她,大摇大摆地上门来了。”

  薛钰眼波莹动,笑道:“也不算诓她。凌光是小王的字,只不过少为人知罢了,小王是恩傧之女,自然也算是恩傧身边的人,且小王从未说过小王不是兰陵郡王,不过是没有说过小王是兰陵郡王罢了。更何况,小王是真心实意要来提亲,至于公子愿意送小王一程,那是公子自己提出,小王是万万不敢提这般登徒女的要求的。”

  任荷茗听她讲到提亲的事情,脸色微红,却还是正色道:“你当真要娶我做正君。”

  薛钰亦正色道:“是。”

  任荷茗道:“那我要你允我一件事。”

  薛钰停了步子,道:“请说。”

  “我父亲不得母亲欢心,郁郁而终,此后我与阿姐相依为命,想必你也知道,”任荷茗垂首摆弄披风的系带,淡淡说道,“及笄取字之时我曾在父亲灵前发誓,若他在天有灵,绝不让他看到自己的儿子重蹈覆辙。倘若有一日,你真心爱上他人,这正君的位子我便不要了,我只要你与我和离,许我另聘婚嫁。若不和离,我便不许旁人压在我头上。”

  月色之下,少年脸颊犹带微红,微垂着脸儿,情态若初绽粉荷,清艳动人,本应说些海誓山盟才是,出口却是这般冷冰冰的话语。

  薛钰闻言笑了,神色却极认真:“本朝男子,即便是和离也极难另聘婚嫁,小王肤浅,还以为公子会要求小王立公子之女为世女。”

  任荷茗道:“若你我相看两厌,那世女之位坐得了一时,也坐不了一世。更何况,我若有女,必悉心教导,教她懂得仁德忠恕的君女之道,倘有大才,自然可为世女,便是不为世女又如何,照样是这天下的栋梁。”

  薛钰闻任荷茗此言,正色立定,端然拱手为礼道:“公子高义,是小王以狭隘揣测公子了。”

  说话间,东偏门已近在眼前,薛钰忽而轻轻一笑,负手闲适地走过任荷茗身边,昂首向他笑道:“素来两相生情,总是女子薄情,男子被情爱冲昏头脑,既然眼下茗公子已经做了最坏的打算,便由小王来做个美梦:小王觉得,公子与小王必能琴瑟和鸣,白头偕老。”

  第9章

  那夜,任荷茗辗转反侧,眼前耳边皆是薛钰说那一句“琴瑟和鸣,白头偕老”时清澈的眼睛,坚定的神情,和温柔的声音。

  次日,他到祖父魏氏那里去,进门便径直伏在魏氏膝上,道:“祖父,茗儿要嫁人了。”

  片刻停顿之后,魏氏的手掌轻轻抚上任荷茗的头发,任荷茗依恋地伏着,道:“兰陵郡王和阿姐说了,她愿意娶我为正君,也允了我,来日若是我两个过不下去了,她愿意与我和离,另配良缘。”

  魏氏叹息一声,道:“茗儿…”

  任荷茗抬起头望着他。从他幼时起,魏氏便代表着昆山侯府的威严,那时的侯府门庭寥落,魏家也刚刚出事不久,昆山侯府处境艰难,然而魏氏却如攀崖之松,咬定青山绝不放松,这些年任泊峻虽已重振昆山侯府,魏氏却仍然要为任荷茗和任蕴琭撑着一片天,一年年的岁月流水般过去,好似从未在魏氏身上留下任何痕迹,他依旧双眸清锐,背脊挺直如松,鬓角一丝不苟地染得漆黑,可偶尔在人后,任荷茗看得出来,魏氏眼角眉梢都是疲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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