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将车_且啸【完结+番外】(115)

  咸安帝本是要找父子情深难舍的理由将薄凤和留下,却被萧继后和林隐舟打岔到了幽云忠心的话题上,此时再不点头,便在外人面前显得有些尴尬了。她又看一看任荷菱,似乎还是觉得任荷菱生得更美些,不愿拂了他的心意,叹息了一声,道:“既然如此,就封薄氏凤和为昭宣公主,赐为沧瀛世女君。其先母薄紫荆追封一品异姓大将军王,其父林氏封怀昭公主,程星杰嘛,也加封从二品柱国。”

  贤恪公主是咸安帝亲生,丽硕公主虽说是二嫁之身,但更是咸安帝的嫡出公主,而昭宣公主只是寻常臣子之子,为了不显得太过厚此薄彼,咸安帝自然会大肆加封昭宣公主的母父,从此之后也会以皇室礼善待林氏。

  蓝溪世女笑盈盈地拜道:“谢陛下隆恩。”

  薄凤和也拜道:“谢陛下隆恩。”

  林隐舟停顿了片刻,躬身拜时,声音微微颤抖:“谢陛下隆恩。”

  任荷茗想,天下男子,少有不惧怕和亲出塞嫁与异族人的,然而薄凤和的脸上却只有轻松的笑意,因为他用自己的婚事为他的父亲换取了本应得的名位,换得了他的父亲与父亲的父亲相处的机会。那种笑意让任荷茗觉得羡慕——那是他不会体会到的,因孺慕亲情所生的快乐。

  而林隐舟,他得回了公主的名分,从此之后可以出入宫廷,陪伴周太后身边,只是这一切是用他此生难以再见自己的儿子换来的,不知他如今是什么心情。

  咸安帝与美人失之交臂,多少有些不乐,这时候,却见乐府安排上来的是红旋舞,咸安帝看了一会儿,目光也忍不住有些迷离,至舞毕,也未回神。

  “最擅此舞的,终究还是父君。”郁陵郡王说道,将杯中酒一饮而尽,重重将酒杯扣在桌上,起身拜道,“母皇,父君病重,还请母皇容儿臣将父君接到府上奉养。”

  她拜得郑重,紫红的皇女吉服散在地上,仿佛一朵委地的花,咸安帝却黑了脸色,祥贵傧之母、礼部尚辅朱多研斥道:“郁陵郡王说的什么胡话!皇帝非薨,君傧不得出宫!”

  郁陵郡王冷冷看向她,道:“前朝有过旧例,齐王就藩之时,就曾携其父同往。”

  “那都是哪年的老黄历了!”朱多研怒斥道,“那时分封制尚未废除,齐王就藩之时,武帝还活着,就将其父封了齐国太后,允许他同往,本朝没有这样的规矩!陛下还活着,自然不可能封太后,将君傧放出宫去,更何况戚氏还是陛下亲定的罪君!郁陵郡王何等不孝,怎能不称罪君戚氏,口口声声称罪人为父君,还提出这样的要求!”

  “你也知道是前朝的旧例!”咸安帝勃然怒道,抓起酒杯就向郁陵郡王砸去,方形酒杯的一角擦破了郁陵郡王的额头,顷刻便流下血来,“逆女!”

  郁陵郡王被砸得偏过头去,回过头来时,双眸阴鸷却明亮得吓人,她响亮地磕了一个头,伏在地上朗声道:“母皇,儿臣这辈子没有求过您什么,父君千错万错,终究是儿臣的生身父亲。儿臣只求您让儿臣将父君接回府上医治。”

  冷宫罪君,自然是不能轻易得到太医医治的,废惠贵君戚氏作恶多端,险些将萧继后连带陆恩君及薛钰和任荷茗一并害死,得什么样的下场都不可怜,但见郁陵郡王如此卑微诚挚,还是令人动容——即便是恶狼与恶狼之间,也有真实的孺慕之情。

  咸安帝冷冷道:“今日当着外宾,便当你没有说过这些话。还不退下!”

  郁陵郡王僭越,恐怕是逃不过重罚,咸安帝只是不想当着小燕支和沧瀛国的面丢人罢了。

  只是此时此刻,任荷茗莫名感觉到郁陵郡王心中已经没有了这些得失,她抬起头时,那双眼冷到了极点:“母皇,儿臣不孝,还望母皇恕罪。”

  第99章

  一场宴会,凌晨才散去。

  众人早已是疲惫不堪,其实未必没有想过干脆像郁陵郡王妻夫和阳陵郡王似的在衍庆宫中歇下算了,然而今日提及后嗣的话题过多,兴陵王君心情不好喝醉了,薛镇一早就让奴才们送他回去了,建陵郡王着急回家和自家那些美郎君相好,不愿在宫中和朴慧质对着,任荷茗则是朱杏一个不小心,将茶水打翻在他带的备用衣服上了,于是都得折腾回王府去。

  宫门前,薛镇同薛钰和任荷茗道别,任荷茗在寒凉的夜色中深吸一口气,看着天际一颗明亮的紫星,道:“镇姊。我也不知,是否是我想得太多。但今日…我见郁陵郡王…”

  他不敢再说下去。

  萧继后已经尽了他最大的努力,然而眼下的太医院被咸安帝严防死守,他唯一可信的易太医亡故,是先前萧继后有孕,孕初期吐得厉害,可是太医要给他开止吐之药,他都不敢吃,才在咸安帝处求了个小小的恩赦,易太医的徒弟王留虽然仍然扣押在血衣侯手中,却允许他在请平安脉时与紧急之时和太医院一同为萧继后诊治,但王留只是已经定罪的易太医的男徒弟,独木难支,不能在太医院说上话,除诊治之外的时间,他依旧被关押在血衣卫内狱,不得自由。

  而戚氏,任荷茗先前就曾惊讶过他已经那般年岁,怎会看起来好似二十许的少年一般,如今他被困冷宫才知道,他原是用了一种禁药来回溯青春,那药本就极为伤身,冷宫那般条件更是使得戚氏有了性命之危,然而苏君虽然降位,有苏言豫在外头,苏家在宫中的势力却不倒,冷宫罪君本就不能得医治,照规矩行事而已,谁又能说什么,连萧继后也难以抗衡。更何况,戚氏父女犹如雪中之蛇,一旦回暖,只怕会反口咬噬,萧继后尽己所能之后,也不敢额外破坏规矩,只得是无能为力了。

  薛镇轻轻叹息,道:“如今苏氏虽然困顿,但依旧不好对付,镇姊知道,父后已经尽力了。”

  任荷茗想说郁陵郡王冰冷的眼神使他觉得不祥,但这意味着什么他也说不出来,只好将话咽了下去。薛钰觉察他的不对,将他双手握在她温热的掌心,温声道:“怎么了?心情不好?”

  任荷茗勉强笑笑,道:“只是觉得,惠贵君…戚氏,曾经也是宠冠后宫的君傧,虽然他犯下累累错事,但这般下场,实在是触目惊心。”

  也使任荷茗深刻地感受到咸安帝的凉薄,天家女子的凉薄。

  薛钰握一握他的手,轻笑道:“我答应了你一生一世一双人的,若是哪日把你处置了,我可不得梳了头发做道士去。你瞧我舍不舍得?”

  任荷茗是正经伤怀,薛钰却在这里打趣胡搅蛮缠,他不由得瞪了她一眼,一旁的薛镇静静看着,轻轻说道:“她若是欺负了你,只管找镇姊来告状。”

  任荷茗瞪着薛钰道:“瞧见没有?可有那更厉害的来治你。”

  薛钰也含笑看向薛镇,故意道:“你怎么知道,她就不会也欺负你?”

  任荷茗一愣,薛钰又笑道:“镇姊惯是宠我的,万一她帮着我一起欺负你呢?”

  任荷茗看向薛镇:“镇姊会吗?”

  薛镇淡淡含笑:“不会。”

  “人家君女一言,驷马难追。”任荷茗点点薛钰的心口,“不像你。尽是些甜言蜜语,没一句可信的。”

  “天地良心。”薛钰道,“说的虽是海誓山盟,可有哪一句破了没有?若是我负你,真该叫我天…”

  任荷茗赶紧去捂她的嘴:“说什么呢!这话也是轻易说得?”

  薛钰顿一顿,拿下任荷茗的手来,道:“既不会负你,怕什么发誓。”

  薛镇则含笑道:“小茗都挑了你这满口甜言蜜语的毛病,你还不知道改。有这贫嘴的工夫,还不如早些回家去,如今秋深了,风口上凉,吹久了恐生病的。”

  “瞧瞧人家,知道体贴。”任荷茗欺负完薛钰这一句,便率先上了马车。

  薛钰片刻跟上来,抱住任荷茗,手在他腰上摸了摸,道:“冷吗?冷了快让我给你暖暖。”

  任荷茗好生想打她,却又听她道:“你别怕。”

  他心中一动,终是安静地靠在她坚实的怀里了。

  然而,任荷茗的预感成真了。

  当日寅初时分,宫城忽然火光冲天,任荷茗和薛钰被从榻上惊起,才让府兵打开王府的大门,即见都护卫副统领范峒在外头,领着一个营的都护卫,将兰陵王府团团围住。

  薛钰一袭玉白衫子立在夜色中,淡淡问道:“范副统领这是什么意思?”

  范峒抱拳行了一礼,皮笑肉不笑地道:“现下业已是宵禁时辰,皇都宵禁向来由我都护卫管理,咱们也是按吩咐办事。这皇女犯法可是与庶民同罪,秋风寒凉,兰陵王开门透透风也就罢了,就不要出门了,免得伤了寒。”

  薛钰笑容微微,无锋重重立在地上,夜风扬起红缨,如不倒的旗帜,只淡淡道:“我兰陵王府兵,可有被这厮吓到的孬种?”

  兰陵王府兵呼声如啸:“无畏!无畏!无畏!”

  然而薛钰和任荷茗都知道,此时此刻的她们,其实是进退两难的。退?此时此刻的皇宫之中,极有可能正在发生政变,需要勤王救驾,若是不出手,郁陵郡王或阳陵郡王政变成功,她们的处境就危险了。进?深夜无诏不得入宫,若是强行闯宫,可能会以谋逆定罪,薛钰如今已是长安军主帅,备受忌惮,这一切也有可能不过是一场阴谋,沸腾地等待着薛钰行差踏错的一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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