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将车_且啸【完结+番外】(119)

  血衣侯昏迷,兴陵王身在燕陵军中,建陵郡王软弱无用,兰陵郡王软禁宗人府,咸安帝便指了阳陵郡王承这个差事。

  这差事对于阳陵郡王来说,就更加危险,毕竟薛钩是她的手足姐妹,血脉至亲,她今日能狠心看着薛钩被凌迟处死,明日难道就不能弑杀亲母?然而,咸安帝未必就完全信了阳陵郡王那日歇在宫中就只是恰巧,她那日纠集起羽林卫,是击退了薛钩的叛乱,可是若薛钰没有及时赶到,她真的就会收手吗?以咸安帝的性子,想必是起了疑心的。

  所以,阳陵郡王对薛钩必须要残忍,才能让咸安帝暂时相信,她确实没有谋夺皇位之心。

  于是,阳陵郡王没有拒绝这个差事,她甚至上了一表,言称君臣之忠心,远在姊妹之义之上,薛钩既然是大逆之罪人,咸安帝亲自废为的庶人,也就不再是她的姊妹云云。御史台有几个硬骨头为此还上书骂她缺乏仁义,却被苏言豫以她们对咸安帝废薛钩为庶人不满为由,尽数杖杀了。即便这是下策,也是苏氏如今不得不行之策。

  因此阳陵郡王监斩薛钩,严格执行了凌迟之刑,薛钩受足了三千刀才最终死去。

  只是听说,直至死,薛钩都不曾喊痛认罪。

  薛钩死了。然后,不明原因地,宗人府中她正君陈氏费尽心力生出的那个女儿也死了,剩下的君侍后嗣,除了尽皆废为庶人外,咸安帝再没有了处置的旨意,只是那样关着——其中再没有一个女人了,剩下的男人们没有什么价值,也掀不起什么风浪。此外这些君侍们的家族,正君陈氏的家族九族夷灭,侧君汪氏等君侍的家族均是所有官职爵位家产一并夺没,女子成年者斩首,未成年者发配边疆,男子没入奴籍。

  任荷茗很快听说,汪绮弦自尽了。

  不知他情从何起,但正因为他倾心于薛钩,才将整个家族拖入了这夺嫡之争中,最终落得家破人亡的下场。至于他痴心所向的情娘,或许曾与他几日温存,但带给他更多的却是明枪暗箭,临死之前心心念念的,依旧是旧人而不是他。

  任荷茗知道这毫无缘由,但他心中仍然有难平的悲怆,恰逢萧继后生产在即,他便以此为由,前往檀殿虔诚祈祷。

  这日他上过香,焚烧过经卷,听见一人淡淡道:“阿弥陀佛。兰陵郡王君,许久不见,郡王君似乎依旧心有迷障。”

  任荷茗侧过头,见来人不是旁人,正是难平。

  一段时日不见,难平那张白净慈悲的面容越发妖异,好似一朵原本洁白、蕊心明黄,瓣尖却血红近黑的莲花。他笑意微微,道:“郡王君可愿与贫僧探讨佛法?”

  任荷茗平静起身,淡淡道:“大师与清菱尊师探讨得如何?”

  难平倒也不意外任荷茗知道自己与任荷菱的交集,微笑道:“清菱尊师才入青泰庵之时,深陷迷障,确实曾与贫僧探讨过佛法,贫僧还助他超度了他未出世的孩子。不过清菱尊师尘缘未了,贫僧并不能助他看破红尘。如今他长伴陛下身边,恐怕执念愈深,陛下赐他居于红尘殿,贫僧觉得,也是一种缘法。”

  提到那个无辜丧命的孩子,任荷茗忍不住微微闭上眼,片刻缓缓叹出一口气,起身道:“不如大师陪我转转经罢。”

  难平于是陪着任荷茗绕着檀堂的大佛塔慢慢地走,任荷茗的手指缓缓拂过观音心经的刻纹,轻声问道:“大师近来可好?”

  难平的声音很轻,带着一种难以描述的飘忽:“陛下已经下定了决心将丽硕公主嫁与伊利目单于,如今各司各部都在为丽硕公主与昭宣公主出嫁一事忙碌,檀殿也是一样。”

  原本或许还有商讨的余地,但薛钩这样一闹,咸安帝手中的筹码就少了许多,为保证与小燕支和沧瀛国之间的盟约稳固,咸安帝最终还是同意将丽硕公主嫁与伊利目单于。

  大晋的整个朝廷,如今上上下下都忙得不可开交,一面心惊胆战地防着薛钩谋逆之事的清算,一面又紧锣密鼓地准备着两位和亲公主出塞之事——十月中下旬,小燕支和沧瀛国就有可能寒冷落雪,道路难行,和亲的队伍必须在那之前,回到小燕支和沧瀛国的王都。

  任荷茗轻轻点头,道:“依大师看来,本君心中的迷障在于何处?”

  难平道:“郡王君菩萨心肠,见飞蛾扑火而为之心伤,悲悯那自选绝路之人,明知道自作自受不值得可惜,却为之可惜,正是入了迷障。”

  “大师以为,什么才算慈悲之心?”任荷茗抬首看向依旧青翠的菩提树,“本君幼时体弱多病,祖父忧心,常常带本君去寺庙礼佛,本君顽皮,比起陪伴着祖父诵经百遍,更愿意去看百姓们的上香跪拜。那时候本君想,为什么都说佛祖慈悲,法力无边,可是这么多百姓的疾苦,怎么他却不肯挥一挥手都赶去了呢?后来本君明白,人不自渡,佛也渡不得;人若自渡,那比佛渡的可好得多。所以佛总是稳坐莲台,一动不动。真是一门赖皮的信仰啊。但是若是连心也不能有所感,有所伤,又凭什么坐在高台之上?”

  “郡王君如此感伤,除了损伤自身,也并无别的好处。郡王君若不善自保养,到时候换别人来坐这高台,只怕黎民的处境只会更糟。”难平说道,他眉间的妖异却越发浓了起来,“更何况,黎民百姓,只有远远看去,一团人间烟火时,才模糊可爱。细看去,人人心中都藏着恶鬼,有时真觉得屠尽了才干净,当真值得郡王君如此自苦?”

  任荷茗忍不住停步,看向难平:“上次,大师劝我红杏出墙。这次,大师劝我屠戮人间?”

  难平微微一笑,道:“郡王君心有俗世人伦之挂碍,所以每每听贫僧论道,总是自纳入魔障之中。其实贫僧并没有这样的意思。”

  一阵秋风吹过,吹落片片秋叶,任荷茗抬手截住一枚菩提叶,拿在手中,只见那片叶子竟一半明黄,一半鲜绿,十分均匀,他禁不住微微一笑,道:“人人心中都藏着恶鬼,这话不错。可是人人心中,也都坐着佛祖。有人在,人间既是炼狱,也是极乐。若是杀尽天下恶鬼,也就杀尽天下佛祖,人间还是摆脱不了炼狱。”

  “有趣。那依郡王君看来,”难平抬起眼,他的眸中一痕雪亮的光,“应当如何渡这世间?”

  任荷茗笑道:“大师高看本君了。本君渡不了别人。人人觉得自己绝顶聪明,人人居高临下想要拯救世间,殊不知,世间万众如水,一人再强,数人再强,也不过其中一叶舟,任由水载水覆。佛说众生平等,本君倒觉得,这话不是说来玩笑的,佛从不说救万众于水火,与万众以极乐,因为佛自己真心认为自己是万众中平等的一个。佛不渡人,因为佛来渡人,并不如人自渡。”

  “那依郡王君所言,我们这些日日跪拜佛祖的,岂不都成了误解佛祖的俗人?”难平打趣道。

  任荷茗淡淡笑道:“佛本无相,庙宇是众人所造,佛像是众人所塑。方才不是说了,佛祖自在人心,你可以是佛祖,我也可以是佛祖,青山可以是佛祖,污泥也可以是佛祖。众生跪拜的不是佛祖,而是自己。求的不是佛祖来渡,而是自渡之佛心法门。衣食住行,诵经跪拜,都是修行,修的是自己的心,礼的是自己心中的佛。”

  难平沉默片刻,道:“阿弥陀佛。贫僧今日算是见识了郡王君的心中佛祖。只是不知,郡王君的心中恶鬼,是什么样子?”

  任荷茗笑一笑,随手将那片菩提叶子送给他,道:“你不会想看见的。”

  第103章

  正说到这,忽然听见一人道:“妙妙妙。只可惜微臣福薄,不然微臣也想常常与郡王君讨论佛法。”说着俯身请安,道,“微臣东方仪,请兰陵郡王君安,郡王君万福。”

  任荷茗瞧东方仪一眼,抬抬手示意她平身,揶揄道:“瞧着仙风道骨,怎么听人壁角?在宫里,这可是掉脑袋的事情。”

  “微臣算过了,微臣的命格是一点都不妨害郡王君的,微臣就算掉脑袋,也绝对不是郡王君砍的。”东方仪照旧是那仪表仙风道骨、一开口就毫不正经的样子,平了身道,“何况,微臣真是有要事要找郡王君。”

  薛钩虽死,薛镇也正式成为嫡女,阳陵王却势头正盛,夺嫡凶险,依旧丝毫马虎不得。任荷茗虽然从未招揽过东方仪,也说不上对东方仪有没有信任,但从她的嘴里总还是能听到些动向的,如今她冒险来找任荷茗,必定是有要事,任荷茗只好同难平点了头,示意难平退避,由东方仪再陪着他绕完最后几圈。

  难平临走,东方仪却又叫住了难平:“这位大师,我看你婚姻宫不是太好啊。”

  难平足下微微一顿,上下看了看自己的打扮,用一种观赏奇珍异兽的目光看向东方仪,意义十分明确——他是个僧人,终身不婚,婚姻宫自然好不了。东方仪一个女人对着难平一个僧人说这种话,多少有些找茬的嫌疑。

  东方仪却只是笑道:“虽然你命里一世都是个和尚,但我看你这和尚做得也不怎么好。其实,不如干一行爱一行,不然恐有祸患临头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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