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将车_且啸【完结+番外】(138)

  任荷茗是有些惊讶的,只因自他有记忆起,外祖母便是不苟言笑的严肃性子,一双锐利如鹰的眼洞察世事,运筹帷幄皆在掌中。这样饮酒作乐,戏耍她人的可爱调皮,是他不能在外祖母身上想象的。

  “后来广陵郡王回京参加新年宴,临走之时,她向我炫耀,回来的时候必定会带上一位举世无双的郡王君,然而她回来的时候,却变得安静而沉默。我问她发生了什么事情,她不肯说,但是,她不再用心于广陵郡的政务,仿佛从前等安陵郡王继位之后她来兴修水利辅佐姐姐的梦想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她每日都纠集一大批文人雅士,饮酒赋诗,弹琴高歌,十日里难有一日是清醒的,我只知道大约发生了什么事,让她既没有了夺嫡的资格,也没有了辅弼自己姐姐的可能,而我唯一能做的只是将她荒唐的言行如实汇报给安陵郡王,然后一封一封地接先帝发下的斥骂她的折子。”

  “很快,黑火破关。”辛彦来的手,忽然就紧紧地攥住了任荷茗的,“当时的萧将军无奈之下,唯有坚壁清野,烧光幽云州三关之内的所有粮草,让百姓逃入关内的逃入关内,躲进深山的躲进深山,带着幽云军快速撤退,燕支果然中计,以为他败退,追逐入幽云腹地,她们兵马追击得快,自然没有办法拖上沉重的黑水,被萧氏暗卫拖走藏匿掩埋,失去了那可怕的利器。但是,幽云军的将士们也同样没有足够的粮草,如果不能及时补给,她们一样必死无疑。”

  任荷茗道:“当时,陛下不是在御书房外跪了三天三夜,求动了先帝,求得了粮草出库吗?”

  辛彦来的手上力道失稳,一下子就捏痛了他的手:“是,她是跪在御书房外三天三夜为幽云军求粮。先帝迟迟不允,是因为连年灾荒战乱,国库空虚,这一批军粮运出去,国库就要空了。但战事紧迫,最后无奈之下才同意了。”

  “可是那粮才得了先帝的调令,出了户部的门,转头就被如数贪墨了,竟然一颗都没有走出京城。安陵郡王她根本就不打算运送粮草去救幽云州之急。如此钱粮都在她手中,先帝就算是被架空了,再不想把皇位给她,也是她的了。”

  任荷茗几乎停止了呼吸,不敢相信自己听到了什么:“她、她竟然…”

  “这算什么。这不过是她的第一桩大罪——贪墨粮草,背刺三军。”辛彦来冷笑道,“她素来爱标榜自己为幽云军求粮的恩德,然而她从来就只是在那里跪了三天,然后自己吃了个饱罢了,自始至终幽云军没有受过她一粒米一根草的恩德。更可恨的是,你岂知道,原本就是她想要铲除幽云军这个心腹大患,是她派了苏言豫去,暗中与燕支勾结,出卖了幽云军的边境布防,又收买了当年的先锋哨、如今那位羽林卫副万骑赵西涧,使她隐瞒燕支来袭的消息,才害得热孝之中的萧含章将军被打了一个措手不及。”

  任荷茗虽然对其他的事情有所料想,却万万没有想到竟然是咸安帝与燕支勾结,用黑火这样毒的法子攻打燕云州,忍不住瞪大了眼睛。

  “这是她的第二桩大罪,里通外敌,火焚黎民。”辛彦来说道,拇指轻轻抚着任荷茗的手背。

  “可是…”虽然震惊,但是任荷茗忽然想到,“既然朝廷拨下的粮草没有送到边关去,幽云军是如何获得补给打赢的?”

  辛彦来惨然一笑,道:“是广陵郡王。她听说幽云军断粮,岌岌可危,而朝廷派发的粮草迟迟不下来,即刻判断出来,是有人要置幽云军于死地,于是她不管不顾地来求我,让我把广陵郡府库的钱粮都清点出库,她亲自押运,送往幽云州。”

  她坐直身来,看向跳动的烛火:“彼时她说她和兰陵郡的郡守赵仲甫交好,即是从兰陵郡的官道赶路急走,谁料赵仲甫转头就将她出卖,安陵郡王亲自在兰陵郡截杀她,她为保粮草,只有亲自死战,以至于手臂中了一箭,她也不能及时医治,不得不狠下心来自己斩去。但是安陵郡王的人太多了,她拦不住,最终运送的队伍几乎被安陵郡王屠杀殆尽。幸而,她提前送了信鸽去告诉萧将军粮草即将运到,请他派人来接好提升运送速度,就在此时,魏将军率领的幽云军后勤部队到了。彼时她支持不住重伤昏迷,几个亲兵带着她趁乱逃脱,而安陵郡王则干脆就势自称遭到山匪袭击,那广陵郡王拼死运送过去的广陵郡府库的粮草,就这样变成了安陵郡王正常护送过去的粮草。”

  赵西涧。赵仲甫。在咸安帝继位的几年间拔地而起,如今朝中仅次于苏氏显赫的赵氏。兴陵王君的母家。

  任荷茗身上说不清是愤怒还是寒冷,忍不住地打起抖来,而辛彦来咬紧了牙关,发出令人胆寒的咯吱声:“但这些还不是全部。这些还不足够。她还要犯下第三桩大罪。”

  任荷茗抬起脸,看着外祖母,她的眼中是冷毒至极的光芒:“她知道广陵郡王运送去幽云军的是广陵郡的大半府库,她心中便产生了一个恶毒至极的想法——广陵郡王最为耀眼的政绩,就是那座雁回坝。有那座大坝在,人们会永世称颂广陵郡王的恩德。但一旦大坝决堤,下游的百姓将毫无防备地被洪水吞没,而这时的广陵郡府库里——根本没有多少能拿出来赈灾的粮食。好运送的,几乎全部都送到幽云州去了,运送所需的车马也几乎全部被扣在安陵郡王手里。”

  任荷茗一点也感觉不到愤怒了。他攥住了自己倚靠着的凭几,凭几上雕刻的花纹深深刻进他的掌心。

  竟然不是天灾。竟然是人祸。

  是啊。那雁回坝的残体他亲眼见到了,这么多年都屹立不倒,今岁这样大的洪水也没能撼动它分毫,百姓和士兵们甚至可以踩着它过河捞起薛钰和那个孩子。这样一座坝,怎么会是偷工减料而成。当年的决堤,不是上天无情,而是人心至毒。

  “我永远也忘不了那一天滔天而来的洪水。”辛彦来说道,她的手颤抖着捂住双眼,声音透出深深的无力和疲惫,“在洪水摧枯拉朽的威力之下,民房也好,田地也好,瞬间化为碎片,无数的人连头也冒不了一下,声也出不了一个,就消失在大水中了。大水留下一片狼藉,留下遍野哀鸿,百姓哭嚎着向官府求助,可是,我什么都拿不出来。是我…对不住广陵的百姓。这第三桩大罪,破毁堤坝,水淹万民,有安陵郡王的罪过,也有我的。”

  任荷茗没有说话,只是俯下身,将脸贴在外祖母的手背上。

  “就在那时,失去了一只手臂的广陵郡王回到了广陵。她看到遍野的灾民,亦是泪流满面。我当时一心想带她上京向圣上禀明事情原委,她却阻止了我。”辛彦来说着,一滴一滴的眼泪溢出她的指缝,落在衣襟上,“她说,圣上不会站在她那一边的。何况灾情如此,确实是她搬空了广陵郡的府库,她是广陵永远的罪人了,她洗脱不了这个罪名了,我们也没有证据雁回坝是安陵郡王炸毁的。但是,一切对我来说还来得及,我成为广陵郡守是在大坝建成之后,只要我说建造与我无关,是后来我才发现大坝偷工减料,而事发之时我正在被她追杀,才没有能够向安陵郡王通报消息,然后带上伪造的证据,去先帝面前告发她所建的大坝原就比纸糊的好不了多少,告发广陵郡的府库是她贪墨挥霍的,安陵郡王一向认为我是她的人,她一定会保住我,还会给我无穷的荣华富贵。”

  辛彦来的手轻轻放在了任荷茗头顶,抚摩着他的头发:“我不愿意。我真的不愿意。我宁可背着那罪过和她一起死去,也不愿意这样对她落井下石。但是我们输了,谋国的阴谋手段上,我们实在不如,输在信错了人,输在太过天真幼稚。她说,安陵郡王的即位已经不可阻止,只有这样,我才能成为将来安陵郡王依赖的重臣,才有机会在安陵郡王将来的统治之中,帮扶困于水深火热之中的百姓。所以,我做了。”

  言至此,辛彦来已是痛苦至极。

  “即便我带着证据告发,还有了解她品性的太师白一言抬棺上殿向先帝进言,以天子犯法与庶民同罪为由,要求查清事实之后处她死罪,实际上也是为她求得一线生机。只要她不认,自然还是有转圜的余地,但是国库空虚,所有的钱粮都在安陵郡王手中。安陵郡王又向她提出了新的条件——她亲口认罪,安陵郡王便以捐赠自己私库的名义赈济江南。她若认罪,就必是死罪,但她并无犹豫,她说这罪她本也是要亲口认的,何况为了救广陵郡的百姓。于是她拖着未愈的残体上京,生受杖责,险些被活活打死,这才换来安陵郡王对江南的赈济,如此,安陵郡王又成了江南的恩人。”

  “当初我十二万分不愿,但还是不得不将你父亲嫁与任泊峻,换取她的信任。”辛彦来仰起头,眼中含着泪水,“当初去接应送粮部队的是魏将军,她发觉事有蹊跷,于是从萧氏暗卫中拨出一支,命名真字卫,意为寻查真相,你父亲当年在昆山侯府中也有心相助,然而被安陵郡王发现,她便指使戚氏诬陷魏将军,当时你父亲正怀着你,为了魏家的事情殚精竭虑,四处奔走,这才伤了身子,生下你之后不久便撒手人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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