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到底说得难听,这打必然也算白挨,任荷茗虽对他说薛钰出身的话微微皱眉却也说不得什么,对挨的这一脚也算不上多在乎,广陵郡王却淡淡道:“公主,本王与四姐、八妹,也是庶出。”
的确,当今太后周氏的太后之位,是咸安帝即位后所封,尊的是自己的生父,故而是圣父皇太后,先帝在位时,周太后一直是二品淑君,哪怕先帝皇后逝世,也未曾封后,论起来,他膝下三女确都是庶出。
丽硕公主听了这话脸色微微发青,这时才觉出几分理亏,却还强撑着道:“你既是记名秀子,不好好在蟠桃殿待着学规矩,跑出来做什么?”
这话是问任荷茗的,自然任荷茗答:“恩傧主子赏膳,在下却之不恭。”
说这话时,任荷茗不知为何扫了广陵郡王一眼,正巧见广陵郡王听得这话,眉心似乎微微一动,然而过于微不可察,仿佛只是他的错觉。那厢只听丽硕公主轻哼一声,道:“那便快去罢,别教恩傧等久了。”
说得容易,这会子任荷茗的腿还生疼,虚冷冷地使不上劲,荪萍虽是宫女,可到底不方便半抱着他行走,广陵郡王亦不赞同地道:“丽硕。到底是你误伤了人家。”
丽硕公主纵然自知理亏,却不肯低头,从一个大着胆子凑过来殷勤擦拭了蹴鞠的美貌宫女手中接过球来,只顾把玩,一字不说,广陵郡王无奈笑道:“你呀你。罢了。”
丽硕公主下颌一扬,便如翩跹蝴蝶般地跑去了,三个美貌宫女围在他身边,一个屈身扶着他手臂,一个接过球去恭顺端在身前为他拿着,还有一个凑不进去,只一把阴柔嗓子低低袅袅地道:“广陵郡王也太粗鲁了些,公主的手腕可疼不疼?奴婢真真是要心疼坏了…”
广陵郡王摇摇头目送他走远,回首见任荷茗尴尬扶着荪萍的手臂站起来,温声道:“丽硕这孩子被他母皇惯坏了,却不是个坏心的孩子,本王这个做姑姑的,代她向你赔个不是。”
任荷茗轻轻摇首,道:“那蹴鞠原就是丽硕公主的所属之物,在下未曾问过主人意便擅动,在下也有不是。在下虽未过门,来日却总是一家人,丽硕公主又是在下妻兄,小小玩闹,岂担得起广陵郡王代为道歉。”
广陵郡王微微叹一口气,道:“你年纪轻轻,却如此懂事,只是懂事的孩子,难免多受些委屈。”
说罢向身旁道:“罗衣,这位尚宫不方便,劳动你扶任公子一把,送去会宁宫罢。”
她唤了旁人,任荷茗才发觉她身旁跟随着一个穿桃红衣裳、身量玲珑的男子。晋朝对男子的审美,向来最是推崇身材娇小,肤色白皙,五官艳丽中更带许多娇怯姌弱,这男子便好似活脱脱按照这标准捏出来的人,娇小得全被这广陵郡王藏在了身后,肤色雪白细腻宛若霜雪,五官艳丽好似盛开之春桃,想必在女人们看来,他便是天下难有的绝色美人,连忬贵君也不过与他各有千秋罢了,不过任荷茗看着却始终有几分怪异。那男子听了广陵郡王的话,一双清亮含情的眼眸流转,瞧了广陵郡王一眼,一把娇酥嗓音道:“是。唉,王主您可真是的,您素日里可是说,侍身身娇体弱,肩不能扛、手不能提,连盏茶水都不让侍身倒,如今倒教侍身扛这么重的人。”
任荷茗忙道:“在下的腿这会儿也没有那么疼…”
那男子却已轻盈一步滑到任荷茗身旁,挽着任荷茗的手臂亲亲热热道:“何必逞强。”
他身上香得很,是熏人欲醉的暖香,任荷茗闻了都觉得脸红,当下有几分不好意思,然而他扶任荷茗却扶得真心实意,又回首向广陵郡王问道:“王主,真就让侍身一人扶任公子去会宁宫呀,那侍身一会儿可去哪儿寻您呢?”
广陵郡王默然片刻,答道:“既已向皇后姐夫请过安,自然就是往父后处去。”
那男子微微嘟起嘴来,道:“太后主子可不喜欢我。”
广陵郡王温声道:“知道。你到了只在外头亭子坐着就是,本王在父后那儿坐半个时辰便出来接你。”
那男子这才哼了一声,应承下来,扶着任荷茗往会宁宫去。
任荷茗走出几步,不禁回首再看那广陵郡王一眼,她竟也并未离去,仍站在原地,所望向的并不是他们离去的方向,而似乎是会宁宫的方向,春风寒意未退,拂起她潇潇的竹青衣摆与空荡的一袖,飒然萧索,却不曾吹散她眉间的愁烟。
第13章
任荷茗由着那男子扶着走了一会儿,始终觉得就这般劳动人扶却不说话十分尴尬,只好没话找话:“阁下可是…广陵郡王君?”
其实任荷茗也知道不是,但任荷茗总不能问他,阁下是广陵郡王哪个小侍。
那男子听得任荷茗这般问,扑哧一声笑了出来,白了任荷茗一眼,道:“想来是你年岁太小,不曾听说过老一辈的风流韵事。岂不知,广陵郡王并没有正君,早年流连青楼,被个花魁勾了魂,不管皇帝和当今太后如何训斥责罚,哭着喊着硬是把这位花魁抬进府里封为庶君,此外更不再娶,府中除了这位姓敬名罗衣的庶君外,再无一个夫侍。这位蓝颜祸水的妖孽花魁庶君,正是不才在下我。”
他这般说着,看着任荷茗的眼神亦略带挑衅,荪萍极是不赞同地看了他一眼,又略带担心地看着任荷茗,不知是怕任荷茗嫌弃扶着自己的广陵郡王庶君曾是青楼花魁,还是怕任荷茗一个好好的世家公子被他这荒诞不经之人带跑偏了。
说来确实,虽然后宅之人最爱八卦,连多少年前承禹伯曾经睡过她老娘的一位小侍都能来回来去饶有兴趣地嚼上几十年,任荷茗又好奇心重,多少了解一些,但广陵郡王此人除了有荒唐之名在外,便格外低调,又似乎是人人都不愿提起的禁忌,连她除一位青楼出身的庶君外绝不再娶这等热辣劲爆的八卦都毫不流传。
任荷茗只笑一笑,道:“先敬罗衣后敬人,庶君好名字。”
敬罗衣略带讶然地看任荷茗一眼,道:“你这小子倒爽气。我可怕了那些自负出身世家的公子哥儿们的酸腐气。陆维恩那厮,挑你做薛钰的正君,倒是挑得不错。薛钰那孩子,算是有福了。不过她倒也是个好孩子,你的福气也不错。”
任荷茗猜得出陆维恩是陆恩傧的名字,敬罗衣对他的未来公公这般指名道姓,任荷茗难免有几分尴尬,只是敬罗衣语气有些亲昵,任荷茗便无意说什么,只是恭维道:“郡王爱重庶君,庶君亦是有福之人。”
“我?”他轻轻一笑,“是么。”
他语气轻飘飘地,说得任荷茗心里像是从水底窜起来的葫芦,漂摇得厉害。
说话间便是会宁宫,一位面生的尚侍正等在外头,见任荷茗一瘸一拐地被敬罗衣扶过来,脸色微微一变,亲手过来扶他,却也不问什么,只径直把任荷茗扶到会宁宫的正殿里去,任荷茗进门时,见萧定君、陆恩傧与薛钰俱坐在窗下,其中薛钰见任荷茗一瘸一拐地进来,微微一愣,一双清澈眼眸直勾勾地看着他,片刻才想起两位父君还在,回首望一眼强自按捺住,再向任荷茗看来时,目光颇有几分不可置信,分明是:本王不过才离了你一刻钟时间,怎么便搞成这般样子。
还是陆恩傧皱了眉先问:“这是怎么了?”
萧定君则抬抬手道:“却也不必先问,瞧着是腿上跌打伤了。应执,先去太医院请易太医过来。钰儿,你先避一避。”
萧定君殿中的尚宫答应一声退下了,薛钰双颊微微紧绷,但匆匆一举手也行礼下去了,任荷茗见萧定君起身向他走来时还没明白过来,却见萧定君动作行云流水,口中说着“免礼免礼”拖拽个凳子过来按着任荷茗坐下,伸手便去撩他的裙子挽他的裤脚,轻声道:“我是行伍出身,战场上各类跌打损伤、刀剑创口见得多,太医来之前,我多少也可以看一眼。”说着又回首向陆恩傧道,“这孩子自己延医不方便,你这做父傧的可要替他想着。”
“不不不,怎能劳烦定君主子……”任荷茗慌忙去捞萧定君,却被他轻轻一拨,只觉手似卷进漩涡水流,毫无抗拒之力,轻易便被推到了一旁。
萧定君卷起任荷茗的裤脚,只见他小腿前侧已然微微肿起,泛出青紫,萧定君沿着伤处轻轻按压,任荷茗疼得倒抽冷气,却也不曾痛到不能忍受,萧定君微微笑笑,道:“疼着了罢?伤的可不轻。不过还好,不曾真正伤到筋骨,却也得小心,你皮薄肉嫩,怕是须得好好休养几日了。现下冷敷处理,应当还来得及,只是眼下这初春时节,宫里头怕也没有用冰的。”
陆恩傧这时开口道:“小厨房应有保鲜食材用的冰,聆音,去取些干净的来。”说着又蹙眉问道,“怎的伤成这样。”
荪萍正要答陆恩傧问,却听一道宛转莺啼的嗓音道:“哎呀,人家辛辛苦苦把人扛过来,不给杯茶水也就算了,连个招呼的人也没有?也罢,我自个儿也有手有脚的也认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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