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将车_且啸【完结+番外】(176)

  薛凌抬起眼来看任荷茗,她那双眼生得清亮妖媚,肖似她的亲生母亲:“王君也知,哥哥情况特殊,若非值得托付之人,凌实在不能放心,绝不能辜负莫氏妇夫与哥哥待凌的深重恩情。”

  别的不说,单看莫氏一家虽然都是聋哑,薛凌却能言善辩,便知道莫氏没有少下功夫,后来莫云一个半大孩子独自拉扯薛凌,想必更不容易。

  任荷茗微微一笑,道:“正是这个理。其实莫公子与凌殿下年纪相仿,京中少君们人品如何,总是你们同龄人最知道,凌殿下费心挑好的就是了,有这一份姻亲在,将来也会是凌殿下的左膀右臂。”

  正说到此处,听得外头通报:“太女殿…”

  通报到一半,只听见一声嘶喊:“殿下!殿下,臣侍求求你,救救母亲!”

  只见薛镇一身杏色凰鸟朝服,是刚下朝的模样,被太女君一下扑在腿上只得用手臂扶着院墙,垂着的面容上没有什么表情,太女君只穿着墨绿卷草纹滚边的素服,散着漆黑的头发,紧紧抓着薛镇的衣摆,秀丽的脸容浸透了泪水,眼鼻都哭得嫣红,狼狈真切,倒也不惹人生厌。赵家送来的那位梁叔的确是个有本事的。

  卫侧君见此,轻轻叹道:“便是因为怕他这样,殿下这几日都歇在户部,今日为了凌儿的生辰才回来,还是躲不开。”

  户部这边,又到了最忙的十年一度清算人口田亩的时候,上上下下都忙得不合眼,瞧薛镇的脸色也似乎不大好,泛着些蜡黄,眼下是薄薄的乌青,可见她这些日子来是真辛苦,再加上赵家出了事,群臣百官的眼睛都盯着东宫,户部不能再出一点纰漏,想必更加耗神。

  薛镇似乎并无意扶太女君起来,只是平淡地说道:“你母亲的案子,自有刑部负责。”

  太女君哭求道:“殿下,臣侍与殿下多年妻夫,便是没有功劳也有苦劳,臣侍的母亲是冤枉的,她对陛下忠心耿耿,绝不会背叛,一定是受小人构陷。臣侍求求你了。”

  薛镇只是握住太女君的手,将皱了的衣摆解出来,淡淡道:“你先回去。后宫不得干政,你身为太女君,更是如此。这般厮闹,打扮作如此,成何体统?教人知道,只会连累东宫被弹劾,更加惹得母皇生气。”

  她说的是正理,前朝后宫虽然本为一体,牵一发而动全身,但却绝不允许相互勾连,因宠失正。赵家从前慢待薛镇,只肯将庶子嫁与薛镇为正夫,如今看薛镇得势,只好冲在前头表忠心,谁料反而惹怒了咸安帝,决意用赵家敲打东宫。首鼠两端,所以落得如今的下场。此时,薛镇是绝对无法替赵家说话的,否则就是犯了咸安帝的大忌讳。

  “可是…可是殿下是太女…”太女君怯怯道。

  这句想来梁叔没有教。

  “便是孤是太女,也不能插手刑律。”薛镇一字一顿道,像是耐心向小孩子讲解数理的先生,“若你母亲是被冤枉的,刑部自然会还她清白。”

  太女君闻言,却不由得瑟缩了一下——看来虽然他向来不通政事,但似乎并不是全然不知,他的母亲为官多年,并不是全然无辜。薛镇清冷的眼中倏然滑过一丝失望,随即转身离去。

  “殿下!殿下!”

  太女君看薛镇不回头,怒而起身道:“殿下怎能如此无情!”

  薛镇一顿,回身向太女君看去,不知是什么样的神情,竟然看得太女君一呆,不自觉后退了两步,随即只听得薛镇道:“送太女君回去,禁足三个月。院中所有人等,一步也不许踏出来。”

  第150章

  赵氏本就不是纯良门庭,更令人意外的是,兵部尚书任泊峻奉上了一套完整的证据,除却构陷忠良,还牵扯出贪赃枉法多项大罪,不等宣判,太女君之母赵仲甫便带着一众家眷服毒自裁了。

  任荷茗知道,那套证据原是他父亲辛蒹当年收集想要救魏将军所用,但任泊峻却看出幕后黑手乃是咸安帝本人,阻止了辛蒹,辛蒹因此郁郁而终,但任泊峻还是将证据保留至今,删去了其中涉及到咸安帝的内容,适时奉上。

  不过在咸安帝看来,这应当是薛钰与薛镇斗得你死我活的表现吧——兰陵王君的母家,斗倒了太女君的母家。

  消息传到东宫,听说太女君哭得昏死过去——他虽然是庶子,却因生父出身闵氏,也只有他一个儿子而一向没在赵府受什么委屈,薛镇在朝堂上渐受看重之后,赵仲甫更是对他这个儿子下了些工夫做得一副母子情深的样子。更何况,他的生父闵氏也在服毒之列。

  他实在太过伤心,不顾梁叔的极力阻拦,对薛镇口出怨怼之言,薛镇念在妻夫情分,并未有任何处置,只是以养病为由,暂且将他禁足在院子里,东宫一切事宜交由卫侧君主理。

  这本是大案,但朝中众人早已心不在此,只因——虽然是忌讳,谁也不敢提,但咸安帝的身子每况愈下已是众人皆知的事实,谁都知道,咸安帝恐怕就在这个冬天了。

  咸安帝病重,素日里愿意见的除了恩宠长久不衰的恩贵君和新宠昙君,就只有薛玄泽,薛玄泽年纪尚幼,对这数十年来的恩怨对错一无所知,对他来说,咸安帝就只是个相貌俊美、对他宠爱非常的祖母而已,因此他总是向着咸安帝十分灿烂地笑,似乎也是皇宫之中唯一一个相信并希望着等春天再来的时候,咸安帝会拉着他的手陪他一起去花园里玩耍的人。

  这日冷得出奇,任荷茗吩咐人将地龙烧得热热的,又铺上厚厚的地毯才敢让薛玄泽在地上摆弄积木,薛玄泽已经能将积木搭起□□层高,心细手稳,任荷茗这做父亲的忍不住要为他骄傲,只是今日铺了毯子,积木搭不起来了,他有些疑惑,但很快爬到毯子边缘,在坚硬的地面上重新搭建起来,任荷茗忍不住就笑了。

  正笑着,见危翳明进来,她的神色平静,脸容依旧被脂粉涂抹得妖艳,行礼问安后道:“昙君说,陛下今日精神好,许会想见诸位皇亲,命微臣来接王君和小公主进宫。”

  任荷茗注视着她,危翳明神色不动,他于是明白。

  为这一日,他已等了良久。一切愤怒、哀伤、焦虑都在这一日真切到来的时刻褪去,余下的只是一种空荡的从容。

  他让如意把薛玄泽抱下去加两件衣服,紫苏也为任荷茗抱来大氅穿戴,任荷茗选了一件明红色绣金羽暗纹的,自己理着领子上的风毛,道:“赵仲甫为了不牵扯出陛下来携家眷自裁,案子便不会再办下去了。但,魏家昭雪,该有的待遇必须要有,长安军的忠义堂内,已经供奉上了魏家的忠魂,侯主虽然不愿再恢复魏将军养女的身份,但今日就可去祭祀,往后清明寒食,侯主但凡前去,绝不会有人阻拦。”

  危翳明有些惊讶地抬眸,随后道:“王君恩德,微臣感念。”

  任荷茗笑道:“侯主也算是我娘家姐姐,不必客气。”

  危翳明微微一顿,旋即低低垂首道:“眼看着就要变天了,旧的衣裳未必当用,还是收起来束之高阁的好,若是穿在身上见了风,只怕会着凉,王君便是身子康健,福泽深厚,也终究没必要招惹病痛。”

  任荷茗不由瞧她一眼——难得。她竟然肯说这样的话。

  怎么听不懂呢?她本是血衣侯,这话自然是以衣喻人。她说咸安帝将死,新君将立,身为咸安帝鹰犬的她未必还能保有从前的权柄,她这个血衣侯的称号岂是什么美称,血衣血衣,嘲讽的便是她手上鲜血淋漓,又可以弃之如旧衣。朝中她得罪过的人不知凡几,厌恶她的人不知凡几,想要她命的不知凡几。当初咸安帝为她赐下这个封号,就没有想过要让她善终,这封号本是咸安帝在嘲讽地隐喻她的结局。

  危翳明高高在上的位置,犹如挑在刀尖,但凡下落,必被刀刃洞穿。

  她在劝任荷茗,此时不必与她攀什么关系,免得到时受牵连。

  任荷茗不是不明白,然而或许是在宫闱中见得多了,是非对错皆已模糊,明白血衣侯的前因后果之后,他只是惋惜于她原本充满可能,却被阴谋摧毁,又凭借复仇的执念坚持到如今的千疮百孔的人生。

  他随手一指屋中的松树盆栽,道:“前些日子有人献了这个给我,我瞧着觉得可怜,原是挺好的一棵松树,本该生得笔直,通天立地,不畏严寒,偏偏被人栽在了这小小的四方盆里,依照狭隘的审美和需求,扭曲成这般样子,明明是乔木,一辈子却只能是灌木高低了。可是,这些都不是这棵松树的罪过,不过是,始作俑者,其无后乎。”

  盆中松树是经过精心培育的,枝条遒劲,松叶精致如扇,却是深深弯躬的姿态,若是这样看,并不见松树风骨,倒好似举扇舞蹈的跳梁小丑。危翳明的目光落在其上片刻,似有动容,却垂首淡淡道:“树已如此,不能回头。”

  任荷茗笑道:“是吗?昨儿个我也同人说这个事呢,他却说,可以的。”

  危翳明抬头望向任荷茗,任荷茗道:“他说,只要根不是坏的,狠心将扭曲的部分斩去,移出去,天地广阔,它依旧会成为参天大树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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