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将车_且啸【完结+番外】(27)

  但,任荷茗也只能道:“隔墙有耳,这样的话还是少说。”

  望一望西院的灯火,又道:“你两个是同我一起长大的,但我也知嫁入兰陵郡王府,前路未必平坦,你们并非一定要同我一起嫁去,你们也都是当嫁的年纪了,我必会为你们寻个好人家。”

  他两个一时都没有说话,片刻,还是小昙先轻声道:“公子,便是因为前路不好走,小昙才想陪着公子走。”

  小昙说着,眼泪却已先掉下来了,其实他身量小,相貌楚楚性子也软,任荷茗是怕他在郡王府这样的地方不好过的,难得他竟然敢陪着任荷茗到凶险万分的皇家去,任荷茗心中动容,便伸手揽他过来,道:“谢谢你。”

  朱杏也终于抬起头,道:“公子,奴才也愿意跟着公子。”

  他说这话时眼睛出奇的明亮,亮得让任荷茗害怕,坚定甚至更胜于任荷茗,莫名给了他几分勇气,任荷茗伸手,轻轻拿下朱杏鬓边欲堕的百合花钗,朱杏微微有些不好意思,任荷茗也道:“谢谢你。”

  第22章

  次日一早,因着多少有些上门负荆请罪的意思,任荷茗只穿了色清淡的水蓝,簪一对他最喜欢的蜻蜓簪子,发式梳的也简单低调,但瞧着清清爽爽的,在一片渐热闹起来的春色中也很惹人爱看。

  任荷茗出府门的时候,薛钰已在等他,她没有乘马车,而是一色深蓝骑装,挽着皎雪骢立在那儿,瞧见任荷茗,微微一愣,双手背向身后,任荷茗不自觉微微红了脸,她便含笑道:“春满帘栊不耐愁。”

  下句是“蔚蓝衫子趁身柔”。

  任荷茗脸红得更厉害,嗔她一眼,临上马车前抬手拍一拍皎雪骢,道:“语言虽未通,精诚默相照。”

  上句是“蓝衫马上娘,风流亦年少”。

  薛钰笑得灿然,唇红齿白于明亮阳光之下,美得那般生动,如红荷白莲。

  于是任荷茗乘马车、薛钰轻纵马,一路往兴陵郡王府去,任荷茗有时忍不住想要撩帘去看她,但只低头摆弄摆弄戒指便作罢,好一晌才想起正事来,借此撩帘对薛钰道:“你为兴陵郡王君取的药呢,可能给我看看?”

  薛钰微微挑眉,道:“你懂得药理?”

  任荷茗脸微红,道:“不懂。只是好奇,想看看,同我前些日子用的是不是一样。”

  薛钰倒也不多问,只将一只瓷罐从鞍袋中取出递给任荷茗,任荷茗拿进车来看了看,发觉果然同他之前所用的伤药不同,不过也是大同小异,便又递还给薛钰,薛钰也就收了起来。

  如此到了兴陵郡王府门口,前来迎接的是兴陵郡王君身边的大管事胡叔,他瞧着温厚老练,向二人行一礼,道:“奴才拜见兰陵郡王、兰陵郡王君,我家郡王君眼下不良于行,不能相迎,还请二位随奴婢入府。”

  任荷茗随在他身后,问道:“郡王君哥哥的伤如何了?”

  胡叔道:“还冰敷着呢,肿得到底有些厉害,刚去请了太医来,眼下人还没到府上呢。”说着听任荷茗叹气,又温和道,“原是无法预料之事,本也不是郡王君之过,郡王君不必太过在意。”说着甚至带了些怨气,“郁陵郡王府还没人来过呢。”

  任荷茗和薛钰一时都没开口,片刻还是薛钰轻巧道:“今岁倒春寒来得厉害,说不得有些影响了春耕,钩姊和镇姊这些日子都在帮母皇分忧,想必镇姊也有些日子难得休息,一时牵绊了也是有的。”说着又打趣道,“何况小王素来和镇姊最好,年年镇姊府宴都是小王吃酒最多,谁教二姐夫酿的梨花白最香,镇姊没眼光,小王可不愿意辜负。单为这酒,可不得殷勤些。”

  胡叔自觉失言,便道:“国事自然是头等大事——二位,请。”

  兴陵郡王君知道二人要来,一早在小亭中设了小席,其实任荷茗知道他与薛钰这所谓上门探望,只怕只是给兴陵郡王君增添更多麻烦,但一则流程不得不走,二则任荷茗有心要看一看这其中究竟有什么事,顺便也是和这位温文和善的姐夫相交,来日在皇室之中也算有所依靠。

  兴陵郡王君因着受伤,今日装扮得也简单,不过是家常水红襕裙,姜黄琵琶对襟衫子,见了任荷茗温温和和地一笑,要起身来迎,任荷茗瞧见他足上仍绑着冰袋,连忙过去扶住他坐下,道:“郡王君哥哥行动不便,万万不要拘泥这些小节,哥哥不行礼,我也好不行。”

  兴陵郡王君忍不住微微笑了,又向薛钰点头道:“兰陵郡王。”

  薛钰抬手行礼道:“见过二姐夫。”

  兴陵郡王君脸颊微红,转而向任荷茗道:“我这脚本也不是你的错,原说不让你来了的,是…是郡王说,不教你来,倒怕你心里不舒服惦记着,我这才想着你来便来,我好好儿招待你就是。”

  任荷茗不好意思地道:“劳烦郡王君哥哥了。”

  那厢薛钰也在下头入了席,率先就端起酒杯来一嗅,笑道:“果然是梨花白!多谢二姐夫。”

  任荷茗听她又提这酒,忍不住也尝了一口,清甜绵柔,香气沁人,确实酿得极好,兴陵郡王君见任荷茗眼睛一亮,温柔又带促狭地看他一眼,道:“郡王君若喜欢,回头我做的时候去请你,你也学一学。”

  “那便多谢郡王君哥哥了。”任荷茗笑道,“我名荷茗,家里…家里哥哥是叫我茗弟的。”

  来日任荷茗嫁给薛钰,自然要随着薛钰唤他二姐夫,但如今多少有些尴尬,才特意有此一说,兴陵郡王君也温然道:“我字顺则。”

  任荷茗便道:“顺则哥哥。”

  如此陪着他饮酒说话,过了片刻,任荷茗忽觉得身子不适,再一想,脸色顷刻变了,犹豫着不知如何开口,却是薛钰先问:“任公子身子不适么?”

  任荷茗脸色霎时通红,兴陵郡王君见此,即刻明白过来,忙向着一旁的奴才道:“这梨花白的酒,兰陵郡王爱吃,玉壶,你带着她去,让她挑几坛子。”

  薛钰知道兴陵郡王君这是故意要支开她,旋即也明白过来,多看了任荷茗几眼,见任荷茗别着脸不敢看她,便也无声行礼下去了。

  兴陵郡王君见她走了,伸手轻轻拉住任荷茗,道:“可是来事儿了?”

  任荷茗满脸通红地点了点头。

  任荷茗素来日子都是准的,从未出过这样的事,想来是之前腿伤时易太医给他用了些调理的药物,再加上他素日里不爱喝酒,今日却喝了不少,越发活了血,以至变了日子,一时间措手不及。

  兴陵郡王君见此,温和安慰任荷茗道:“不妨事不妨事。谁没有遇到过这事呢。你听我教你,往后但凡是大事儿入宫,不管日子差多少,你都只管垫上,不然出了错漏污了祭典,可实在担当不起。安处,你去拿件披风来给郡王君遮着,带他去换件我的衣裳——你去了,只管挑一件自己喜欢的,算作我送你的。”

  任荷茗连忙摆手道:“不敢不敢,怎么好平白拿顺则哥哥的衣服,我本就是给哥哥送东西赔罪来的,怎能再套哥哥一套衣裳。”

  兴陵郡王君却道:“一件衣裳而已,不值什么,不妨事的。”

  但无论如何,任荷茗是势必要借他一件衣服穿了,也只得不与他争辩,心里打定主意回去洗熨好了送回来,最好再多送些缎子等礼品答谢,便系上安处拿来的披风跟着安处去了兴陵郡王君的闺房。

  兴陵郡王府是瞧着很肃穆的一座府邸,并没有太多名贵的花草树木,反倒是苍松翠柏与竹林偏多,幽静中有些死水沉沉的感觉。任荷茗估摸着兴陵郡王君同郁陵郡王君关系着实不怎么好,甚至可能郁陵郡王君没少欺负兴陵郡王君,因为安处看起来似乎很高兴兴陵郡王君能在皇室之中得任荷茗这么一个朋友,一路上絮絮叨叨地跟任荷茗说了许多事,诸如兴陵郡王总是一心扑在政事上,很少在府里,就算在府里,也常常在书房点灯至深夜,兴陵郡王君常日里也没什么事做,便是打理府务,府中虽有几个庶君侧侍,其中还有一个文庶君是闵皇后赏的,但都是极老实的人,除了那位文庶君能帮着算算账外,也没有能和兴陵郡王君聊得来的。

  郁陵郡王君同兴陵郡王君关系好不好,不必说,主要取决于郁陵郡王和兴陵郡王关系怎么样,而薛钰既然和兴陵郡王关系好,任荷茗又喜欢兴陵郡王君温和的性子,便没有什么理由不与之相交,更何况眼下任荷茗心有成算。于是他便向安处许诺,还会再来陪兴陵郡王君说话。

  折腾一番后,任荷茗也没敢选太繁杂的衣裙,且兴陵郡王君似乎偏爱清淡柔软的颜色,衣柜中大多是些柔黄嫩绿,他便随便选了件七成新的玉黄色对襟衫子并水绿凌波百褶裙子,只是换好了出来,却不见安处到哪里去了,来时满心羞耻,也没用心记路,生怕走错,便只好在闺房里等着,闲得无聊,正巧桌上放着一本《善水经》,他便捡起来翻看。

  一看,只见那书写的是本朝水系分布,及各处常见的水患和已兴修的水利,作者笔法颇有生趣,各处水土人情跃然眼前,并不似寻常地理志枯燥,反而似游记一般绘声绘色,还插有许多山水地形和水利建筑的精细图纸,令人手不释卷。书页边角,更有一种端肃的字迹偶尔简短批注,并不多言,只偶尔“奇景,望一观”或“不可无坝”、“当修栈桥”地注着,任荷茗看久了隐约觉得不对,那语气过于简略冷淡、以至于肃穆刻板,不像是兴陵郡王君那样和顺性格的笔触,但书页太过有趣,便不曾细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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