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人絮絮半晌,外头朱芯没听见回答,复又敲了敲门:“殿下?”
薛钰安抚过任荷茗,才回头应道:“设在侧室罢。本王自己即可。”
朱芯微微一顿,道:“是。”
“退下罢——明日,提早半个时辰来唤本王。”
“…是。”
待朱芯走了,薛钰带着任荷茗去了侧室,对他说道:“你身有易容,宫中局势瞬息万变,我一时半会儿也不敢给你卸了,只能委屈你大略梳洗一下。”
任荷茗看着她不说话。
薛钰站在门口背对着任荷茗,一手握着另一手的腕子,背脊挺拔,竟是个正经的幽云军姿,沉静有礼之余,也有一丝难以察觉的紧张:“你放心,我一眼不会看的。”
虽说二人已是定了终身的妻夫,但薛钰当真守礼,负手站在门口,安静不出一言,等着任荷茗梳洗,耳根听水声听得通红,但除此再不显露一丝痕迹,洗毕送任荷茗回去,才又自己沐浴。
任荷茗回到正殿,见窗开着便去合窗,探身间,见朱芯坐在半开着门的耳房中,廊下枝蔓掩映,瞧不清他神色,任荷茗却不需看清,便知道那是怎样的神情,静伫片刻,听见身后薛钰走入正殿的声音,随手间已轻轻合上窗子。
依规矩夜里要有奴才在外间陪床,不过有任荷茗在,朱芯倒也没有往上凑的意思,薛钰似是全未注意到,悄悄道:“外头床榻是宫中统一配置,又小又硬,为的是奴才们不能睡熟,主子们一叫便能应,你恐怕是习惯不了的。虽未成婚,但委屈你睡我的床,我去外间歇息。”
任荷茗一双黑眸莹莹望着她:“你便受得了了?”
薛钰微笑:“我是从军之人,什么苦不能吃。”
……真是个呆子。
任荷茗脸上发烧,见薛钰要往外走,连忙一把拉住她:“嗳…明日想来不好过,须得养精蓄锐,你便歇在这里罢。”
薛钰微微一顿,她眼眸清澈如水,看向任荷茗道:“那你信我,即便我们已有媒妁之约,正式迎娶你过门之前,我必定极力以礼相待。”
少年脸颊嫣红,微微点了点头,薛钰的心头怦然一动,却只是安静站在原地,待少年安置好了,才小心留出些距离,在床沿躺下。
二人同被同枕,只是各自守礼地躺着,却都一时难以入眠,过了一会儿,薛钰轻声道:“我终究还是放心不下。无论是三姐的事,还是闵贵傧之事,必得早朝后再料理,恰巧今日父君和僖傧换了一班侍疾,推到了明日,我会以此为由让父傧替你递牌子应迎,先前我让青荇易容成你的样子暂居在侯府本只是保个万无一失,现下还是明日一早就让他进宫来,你即刻便把身份换回来。”
任荷茗轻轻嗯一声,薛钰又道:“明日早朝期间我不能护着你,你就在这清濯殿,万万不要出去,只要我没被扣上什么大逆不道的罪名,这殿里轻易不会有人闯进来——不过我想着,我如今也没有那么炙手可热,值得人拿这样的大罪来冤。”
任荷茗不由被薛钰逗笑了,薛钰忽然轻轻翻过身来,一片黑暗之中,只有一双清亮的眼睛可见:“委不委屈?”
任荷茗同薛钰虽不过寥寥几面,然而似乎如乳入水,仿佛甫一见便能把握她的性子几分,知道薛钰素日里虽然安静不显,甚至连存在都可以令人忽略,然而鲜少有什么能逃过她那双琉璃一般清透的眼,只是许多话她不愿意点破说透罢了,不过任荷茗却似乎总是能明白她话中隐含的意思。
薛钰从未问过任荷茗,他身为昆山侯府的嫡出公子,嫁给她这么个宫人出身的四品傧所出、不曾受过重视的皇女,多少显得委屈,是否真的不介意。
任荷茗叹道:“嫁鸡随鸡,嫁狗随狗。殿下嘛,像是只通身雪白没有一根杂毛的玉兔子。”
薛钰知道任荷茗是逗她,轻笑了两声,却道:“我同你讲认真的呢。”
任荷茗道:“我既是高门出身,自小难免懂得用一个人的出身、衣着、谈吐看人,受了物以类聚人以群分、门当户对强强联合的许多教导。我向来不喜欢这些,想着,人若是能纯纯粹粹的,不问出身,不看往事,只凭一个人本身去结交,那该多痛快。可是我也明白,一个人的出身经历难免要决定眼界和心胸,能够超越天生命数的人屈指可数,想要越级结交,亦有许多阻碍,哪里真能那般天真。说到底,只能相信自己的眼睛,相信自己的心,出身优良却品性下劣的人要靠这眼这心挑出来,一生艰苦却卓越不群的人也要靠这眼这心挑出来,错了…错了便也只好认了。”
薛钰静了片刻,道:“你信我?”
任荷茗笑笑,道:“我信你时,原不该信。但,还是信了。”
“信到何种地步?”
“殿下听来或许可笑,但是…肩担万古。”
薛钰没有再说话,过了一会儿,任荷茗感到温热细腻之物探在他手边,他轻轻一抬小指,便感觉到薛钰的小指轻轻缠上来,任荷茗心头怦然一跳,旋即反而平静下来,不多时,便睡着了。
作者有话要说:
薛钰是极致的安静和坚定,所以任荷茗相信她能成就一番大事…
第29章
次日清晨是薛钰轻轻将任荷茗唤醒的,任荷茗迷迷糊糊睁开眼,只见她双眸清亮含笑,面容红润似照水红莲,心头不由得猛地一突。
薛钰见他醒了,微微笑笑,告诉他洗漱的东西设在侧室,待任荷茗洗漱罢了,她又替任荷茗细细检查弥补了妆容,而后一面自己穿着朝服,一面道:“下了朝我便来接你去父傧处,想来那时,青荇应当也到会宁宫了。你…”
任荷茗暗自记下朝服的穿戴过程,伸手替薛钰理了理腰带上的玉佩香囊,笑道:“放心。不会有事。”
薛钰轻轻一握他的手,旋即离去。
薛钰方一走,任荷茗便惦记去书房复盘他昨日输给薛钰的最后一盘棋,一推门,正看见朱芯站在书房门口看向他,他照旧是赤色宫装,风中,他的裙裳充得饱满,似一枝即将被吹破的红桃,眼中神色看得任荷茗不由得微微一顿,干脆前去耳房烧水烹茶,朱芯跟在任荷茗身后,任荷茗烹茶时,便在他对面坐了。两厢静默片刻,朱芯道:“你不是殿下的奴才。”
任荷茗眉梢微微一动,朱芯说得笃定,他便也不辩驳,只问道:“为何?”
“殿下一向勤勉,上书房前或是上早朝前,总会早起许多练武,无论是宫中伺候的奴才或是府中伺候的奴才,都早该适应了殿下的习惯,又因向来须比殿下提早许多起身,哪日殿下想要早起半个时辰,任是谁叫她也不难,殿下却知道你根本不习惯她早朝的时辰,不能提前唤她起来。更何况,宫中规矩,守夜的奴才不许睡着,既然是你守夜,瞧着更漏唤殿下起身就是了,然而,明明是你守夜,殿下却吩咐了我提早叫她起身,那么便是,殿下没打算让你在守夜的时候醒着,让我提早半个时辰唤她起来,是因为她要自己梳洗着装——她竟这样惯着你,根本舍不得你守夜,也不要你伺候她。”
怪不得薛钰唤他起来时脸色那样红润,原是早起练武的缘故。
炭火之上,水壶渐渐发出咕嘟声音,任荷茗微微笑笑,道:“怪不得殿下迁居之时,恩傧主子着意择选你伺候殿下。果然聪慧出众。”
薛钰不过一句话,便被他推出了原委。
朱芯一双眼却紧紧盯着他,道:“她这般将你带在身边,稍有差池便是万劫不复,竟也愿意。”
任荷茗笑笑,道:“你可知昨夜,殿下同我说起你,说——你伺候她多年不易,她为你做打算,待你年满出宫时,必定为你备足可保余生的赏银。”
朱芯侧过脸,道:“那不是我想要的。”
任荷茗又笑笑,道:“你是布衣白丁出身,无家世可倚仗,她也不过是宫侍所出的皇女,举步维艰,帝皇家凶险,她未必能护得你周全,也不可能为你牺牲她的志向,所以才做此安排。”
“那你呢?”朱芯问道,“若是她身边当真如此凶险,她又为何要留你在身边?”
朱芯并不知道任荷茗是昆山侯府小公子、兰陵郡王正君,大约只是以为任荷茗是萧氏暗卫的一员,得了薛钰的青睐跟在她身边,并不以主子与奴才的身份相待,任荷茗也无意解释。他倒出两杯茶水,推一杯给朱芯,道:“若不是无可奈何,谁愿意嫁入帝王之家?既然木已成舟,那便只能来日风雨共济,她想要走的路,我便陪她,她想要争的物,我便帮她,无论发生什么,我自能自保,绝不会拖累于她。”
朱芯探手按在桌上,那杯烫茶不巧被他按翻,滚水泼在他的手背上,烫红一片,他却仿佛无知无觉:“你可以,我也可以。”
任荷茗只是递一方丝绢给他,淡淡道:“人说命是天定,我却向来觉得,命由己造。若这真是你想要的道路,你大可以走一走试试,我并无意拦你,也没有什么必要非要为难你,只是前路难行,盼你来日不要后悔才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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