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将车_且啸【完结+番外】(44)

  善常公主倒也不防备任荷茗,一样样细细与他分说,任荷茗看着他,只见他一袭色泽清浅的青衣,身量薄瘦,不算出众的雪白面孔上一双眼睛大而清黑,许是因为长年念佛,气质里融融进许多脱俗,宁静坦然,如出于尘世淤泥的一支白莲。

  善常公主的处境如何,任荷茗多少也是知道的,他如今也二十了,已经过了出嫁的年纪,曾经连着三年,咸安帝都在错误的日期按照及笄给他送生辰礼,还都送的是同一支大笄,他不得不连着两年退回去,第三年才收下。咸安帝提起这个儿子,一向只是吉祥物一般,用来在灾年或者太后皇后身子不好的时候在檀堂念一念经。

  “可是我没有父傧,在母皇面前说不上话,和我关系好的,也就只有你了,所以…我也只能问问你,能不能让恩傧主子为我说说话。”善常公主说着,极快地按住了任荷茗的手背,“不行也不必勉强,你待我已经足够好了,我既然知道,便也不想给你添麻烦的。”

  善常公主的难处任荷茗明白,他是个好人,任荷茗自然是愿意帮他的。其实薛钰想要扶持叶知秋,单靠一个状元郎的名头,想要坐上幽云州的州牧恐怕不易,且公主的妻君这个名头也可以帮助她坐稳这个位子,可以说是一举两得的事。按照薛钰说的,叶知秋是幽云军师的女儿,受萧定君资助,如今是薛钰的人,她显然是薛钰重要的一步棋,无论是否劳动陆恩傧,尚公主与否这样的大事必定要问问薛钰才行。

  更要紧的是,咸安帝早已当朝金口玉言说出是她与闵皇后有一子,愿嫁与叶知秋,如今若要善常公主顶替,必定要给他嫡出公主的名分,这可不是小事。善常公主之所以敢向任荷茗开这个口,是因为他生父早逝,此后并未记名于其他君傧,虽然是由太君太傧们抚养长大,但若说是闵皇后膝下的也说得过去,因此才想要借任荷茗的势搏一搏。

  任荷茗道:“倒也不是不能问一问…只是此事牵连甚广,我也没有把握。是否,是否可以也让太后主子同陛下说几句…?”

  善常公主微微垂首,道:“皇家父女也不是好做的,皇祖父…我不愿多麻烦他老人家。”

  说得也是。即便是父女,父亲能够向身为皇帝的女儿提出的请求也是有限的,在宫中,连做到太后也少不得要费心调节外头的母族和膝下的女儿,未见得能享清福。

  任荷茗下定决心,道:“我一会儿就替你问。”

  他自然没打算一上来就问陆恩傧,而是午膳时去宫门口接了薛钰——凡是任荷茗在宫里的日子,午膳晚膳薛钰都会尽量进宫来陪着用,免得他单独和萧定君、陆恩傧用膳压力太大,这是她一向的体贴。任荷茗见了薛钰,便同她说了善常公主的事,薛钰听了,叹道:“母皇想让叶知秋娶丽硕哥哥,是想了结了皇后的心事,但若真娶了丽硕哥哥……”

  她未说完,任荷茗也明白:娶了丽硕公主,恐怕后宅不宁,到时叶知秋的仕途也就废了一半了。

  “那善常……”

  “本来叶知秋布衣白丁,在官场上就会有些艰难,若是与皇家联姻,倒也能有些助力,丽硕哥哥既然不愿意,善常哥哥又愿意,那父傧那儿,我来开口罢。”

  她总是知道他的难处。任荷茗舒出一口气,真诚地道:“谢谢。”

  薛钰禁不住一笑,道:“我是帮我自己的哥哥,倒也担不起你谢我——父傧人虽好,你若觉得为难,便只管躲在我身后,我给你挡着就是了。”

  咸安帝虽有前言,然而丽硕公主在闵皇后病榻前哭诉不肯嫁给叶知秋,宁可断了头发上青泰庵做和尚去,闵皇后拗不过他,无可奈何,而咸安帝金口玉言不能收回,便是凤颜大怒,拂袖而去。

  似乎这种时候,她就格外喜欢到会宁宫去,陆恩傧笑意懒懒,打着扇子凉风习习,三言两语就拨开了咸安帝心结——反正也是要冲喜,再者善常公主出嫁的年纪被耽误了传出去也不大好听,干脆就说个善常公主至今未嫁是因他孝心重,欲凭借自己的佛缘为闵皇后祈福,由此记他一功,将善常公主收作闵皇后养子,由他嫁给叶知秋,既满足了冲喜的条件,先前咸安帝答应将皇后之子嫁与叶知秋也不算失言了。

  这番话说动了咸安帝,待檀堂交来了善常公主这些年为闵皇后祈福的记录,咸安帝更是大大感动了一把,最后召来东方仪一算,得了大吉卦象,便欣然应允,即刻下旨,善常公主的身份立时便涨了起来,虽然只是皇后养子,并未真正记名,但也尊贵了许多,又因赶着出嫁为闵皇后冲喜,许多事情准备不周,咸安帝便多多赏赐嫁妆作为弥补,倒比寻常庶出公主的陪嫁多出三成不止。

  是以九月十二,善常公主于病得起不了身的闵皇后寝殿门外叩拜后出嫁。

  三日后回门,因闵皇后还病着,他便十分低调,只是换了一色金银丝缕并蒂海棠苏芳宝相宫装,色泽深沉,益发显出他面色红润,任荷茗寻空子悄悄将他拉到一边,问他:“驸马对你可还好?”

  善常公主耳尖微红,点一点头,道:“驸马见多识广,又是很和善的人。”

  说着屈身下去一礼:“郡王君鼎力相助,梵行明白。”

  任荷茗忙挽住他,道:“你我谁跟谁?我自幼没有什么朋友,同你便算是手帕交了,为朋友,自然是两肋插刀。”

  说着往肋下一比,薛檀忍不住笑弯了腰,拉住任荷茗手臂才站住,道:“那你往后便唤我梵行,好不好?说来,我倒不知道你的字。”

  任荷茗顿一顿,道:“我…字‘芜茡’。”

  及笄时总要选个字的,如徐希桐,他字惠自在,因字多叫着不方便,并不常用;如朴慧质,他出身武将世家,不讲究这个,为省得麻烦,名慧质,也还是字慧质。但任荷茗,他出生之时,母亲任泊峻连个正经名字也不给他取,父亲便在‘何名’二字上加了草头,为他取名荷茗,所以及笄时祖父魏氏为他选了几个名字,他都不肯,自己执意在‘无字’二字上也加了草头,字‘芜茡’,家中也并没有人这样唤他,多是叫他茗儿。就连薛钰,也只是叫他阿茗。

  “叫我茗儿就好啦。”任荷茗笑着对薛檀说。

  薛檀也多少知道他家中事,便也只是含笑道:“茗儿。”

  二人悄悄说笑了一会儿,任荷茗看得出薛檀有些欲言又止,其实他知道薛檀担心的是什么——闵皇后恐怕命不久长了,他以冲喜为名赶着在闵皇后在世时出嫁了,但任荷茗的婚期恐怕是赶不上了,如此,便得一年后才能嫁给薛钰。

  任荷茗倒并不是很在意,他这个郡王君固然有名无实,但他又不急着凭借身份做些什么,倒是薛钰有一回静静看着他,他笑问薛钰怎么了,她便故作叹息道:“阿茗如此好,我难免担忧夜长梦多呀。”

  任荷茗还打趣她:“圣旨已下,我这煮熟了的鸭子飞不得的。”

  薛钰听后果真笑了。

  第37章

  明知闵皇后就这几日了的禁宫格外压抑,风流如咸安帝,不论是否只是做做样子,也收敛了许多,虽未必时时在坤宁宫陪伴,倒也没有再招寝。任荷茗有时忍不住想,不知咸安帝对这位结发夫郎的将死,究竟抱了怎样的心思。

  ——尤其是在,闵皇后在病榻前向她请求让兴陵郡王为他扶灵并守陵八十一日之后。

  闵皇后于病榻之上总共向咸安帝提了三个请求,一是身后希望以“定贤”二字为谥号,二是希望不要太过为难天下人的婚丧嫁娶,将身后一年不得婚丧嫁娶缩短为百日,三就是希望由兴陵郡王为他扶灵出京并守陵八十一日。

  第一条看来简单,皇后希望在身后以“贤”字为谥号算不得罕见,定贤二字,便是指闵皇后希望在青史上留下自身可定天下贤德典范的名声。

  第二条更好理解一些,毕竟闵皇后最放心不下的便是丽硕公主,他去后,若是丽硕公主按规矩守孝一年,年岁上就更大了,只怕更难托付到好人家,丽硕公主拒婚惹起的咸安帝的怒火才刚刚平息,闵皇后不能明说,便将天下人的孝期都缩减,只盼能同样帮到自己的儿子。只不过对于任荷茗来说,最好还是等足一年再嫁薛钰,免得留下话柄。

  这两条咸安帝都应允了。

  最要紧的是第三条,这是唯有亲生父亲去世后皇女才会做的事情,闵皇后膝下无女,希望去后有女儿守灵也是人之常情,而兴陵郡王是他一直养在膝下的皇女,挑选兴陵郡王更是顺理成章,但是若有心多想便会明白,他这般请求已是暗示,仅次于开口向咸安帝请求将兴陵郡王记名在膝下,算作元后嫡女。

  夺嫡旋涡之中,谁会不多想呢,何况这样的身份在夺嫡之中会变得大大有利。

  咸安帝沉默之后,虽然没有直接将兴陵郡王记名给闵皇后,到底还是应允了闵皇后的请求。应允了,却也并未提及记名之事,模棱两可之间,越发使得前朝后宫暗流涌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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