良久,任荷茗走上前,轻轻唤道:“主夫。”
祝氏回眸看他,眸子闪过一瞬惊惶,看任荷茗并没有敌意,才放松下来,垂首道:“茗哥儿。”
任荷茗伸出手去,摊平掌心,道:“我婚事将至,又听闻青泰庵的僧侣将被请进宫中参加定贤皇后祭礼,便抽空提前去了一趟,请了几个符,”——其实是兴陵郡王君拉任荷茗去的,他心急于求嗣之事,任荷茗也不好拒绝——“顺道,也为主夫请了一枚玉娃符,还请主夫不要嫌弃。”
祝氏脸色涨红,慌乱道:“不不不,我…我用不上这样的东西,还请郡王君自己留着罢。”
任荷茗道:“我自有一枚。”
祝氏低低垂下头,道:“侯主她,并不到我屋子里来。郡王君一片心意,想来也是白费。”
他话说得隐晦,但其中意思听得任荷茗一怔。
任泊峻竟从未宠幸过他?任荷茗确实知道母亲不算重色,多年来身边只有姜侧侍,又因祝氏入府时年纪太小,多年不曾睡在祝氏的院子里,姜侧侍几乎是专房之宠,却不知祝氏至今仍是处子,不免觉得尴尬。任荷茗微微停顿,但旋即整理心绪,道:“主夫就打算,一世如此么?”
祝氏微微一颤,却只是低头不语。
任荷茗道:“姜氏得宠,府中人只知有姜氏,不知有主夫,眼下尚且能以主夫年幼的借口让祖父帮忙打理府务,压制姜侧侍,但祖父年事渐长,茗儿实在不忍看祖父劳累,甚至以已有婚约的身份插手母家事务,但茗儿就要走了,到时,主夫要怎么办呢?任由姜氏父女和下人欺凌么?”
祝氏只垂首不语。
任荷茗拉过他的手,将那金玉色丝线缠成的玉娃符放在他掌心,道:“主夫总要为自己做打算的罢?如今任荷菱有孕,已经升为阳陵郡王侧君,说不得,母亲便会趁热将世女之位与了任蕴珪,到时,昆山侯府可还有主夫的立足之地么?以姜氏的性子,难道会恭持侍礼,让任蕴珪以嫡父身份奉养主夫终老么?到时,主夫的父亲和弟弟又该如何呢?”
祝氏蓦地抬起头来看向任荷茗,漆黑的眼睛睁得大大的,任荷茗握紧他的手,道:“只要主夫愿意,茗儿与阿姐,自然会以嫡父之礼照顾主夫,更加好好奉养祝老太君,照拂主夫的弟弟。”
祝氏张口,磕磕绊绊道:“我…”
“茗儿知道,乍然与主夫说这些,主夫并不能即刻答应。若是主夫不愿意,茗儿也绝不勉强,自会另寻他法,来日待主夫也必一切循礼。”任荷茗缓缓松开手,放柔了声音,“过些日子,秋海棠落尽,冬天来临,就该是主夫的生辰了罢?茗儿就等到那日之前。”
祝氏低下头,不再说话。
作者有话要说:
今天虽然是双更,不过内容看起来真的非常不适合情人节……但这是纯粹的巧合,正好赶上今天了。
总之,情人节快乐。
第66章
母亲将龙口明珠给了任荷茗,正好给了他去逐精斋的借口,任荷茗一知道薛钰到了京城,即刻便往逐精斋去,逐精斋的朱老板看见他,眼神禁不住透出几分好笑,弄得任荷茗耳朵发烧,好在任荷茗不是唯一着急的人,一入贵客间,便看见薛钰站起身来——她似乎长得高了些,肤色被常年不见阳光的雪封北地养得更加通透雪白,身姿矫健更盛往昔,一举一动,都似能在山岩上轻松攀跃的雪豹。
二人站在原地,一时只知道相望,手足无措,还是薛钰先一笑,道:“我原以为,记忆中的你已是美极了,此刻见到你才知道,远不如亲眼所见之时。”
任荷茗脸颊微红,道:“多日不见,郡王甜言蜜语的本事又精进了。”
薛钰失笑,抬手用手背压住嘴唇,片刻才道:“阿茗还是如此苛刻。妻夫之道,以诚为本,为妻字字属实,不敢有丝毫欺瞒,还望郡王君明鉴。”
她说着抬手一礼,任荷茗也不觉莞尔,故意不看她,往扶手椅上一坐,道:“尚未成婚,郡王好轻浮。”
薛钰禁不住又微微一笑,但旋即,却蹙了眉道:“阿茗,却有一桩为难的事要同你讲……”
任荷茗不解地看向她。
薛钰小心翼翼说了来龙去脉,任荷茗听完,只觉得头痛极了——她既已杀了廖荥,咸安帝便指了曾在西南驻守的燕梁将军继任长安军副帅之职,这位燕梁将军不单自己军功累累,更有一位善战的儿子,名叫燕轻,因在西南立有奇功,被咸安帝封为飞燕郡主,任荷茗也曾听过他的威名。这位飞燕郡主一到幽云州,便对薛钰一见钟情,死活要嫁给薛钰,燕梁将军膝下无女,对这个儿子爱如眼珠,燕轻喜欢薛钰,她便向咸安帝上奏请封燕轻为兰陵郡王君。
薛钰握住任荷茗的手道:“天地良心,我真没有一点背弃婚约的意思,飞燕郡主的确是男中巾帼豪杰,但我心中可是只有阿茗一人。”
任荷茗扶着额,实在有些无力同她说话,却又听见她扔下重磅:“只是这次…因着燕梁将军上奏,母皇召了飞燕郡主一同入京……”
任荷茗不由得仰起头,长叹一声。
虽然咸安帝尚未下明旨,但既然令燕轻入京,只怕是八九不离十了,只是等着定贤皇后祭礼结束就正式下旨。
任荷茗起身便往外走,薛钰一把拉住他,急迫道:“阿茗!”
任荷茗回眸望她,双眸灼灼:“我任荷茗说过,此生绝不为人侧室,兰陵郡王答应过在下,若有一日勉强,便放任荷茗离去。”
薛钰的手如同铁爪,紧握了任荷茗一瞬,旋即便怕伤害他一般放开,任荷茗便转身离去,离去前,薛钰却又叫住他。
“阿茗。”她说。“我一定会给你一个交代。”
任荷茗微微顿了顿,离去时,并不敢回头。
次日一早,皇贵君和陆恩傧便召了任荷茗入宫,陆恩傧牵着他的手,道:“哪有这般半路杀出来截胡的?你放心,父傧不会委屈了你的。”
——话是这样说,然而燕梁毕竟是长安军副帅,娶了她的儿子,对薛钰掌控长安军只会有好处。咸安帝来会宁宫用餐时,轻描淡写地用愉悦的语气说:“燕梁毕竟是功臣,难得她向朕开口,朕也不好不允,她那儿子燕轻,也是军功赫赫,总不能太亏待。不过朕金口玉言,既然封了你为兰陵郡王君,自然不能食言,待定贤皇后祭典过后,朕下旨封燕轻为正君,也会封你为平君,除却要晚些入门,其余礼节一并与燕轻相同,将来你的孩子一样是钰儿的嫡嗣,如此,也不算委屈。”
那就是,任荷茗终究还是要低燕轻半头,说到底,他和他的孩子都会不嫡不庶。可是咸安帝一早下了赐婚的旨意,任荷茗不能抗旨,以咸安帝如今的势力布局也不会允许任荷茗与薛钰解除婚约,咸安帝身为九五之尊都将话说到这个份上了,任荷茗自然不能再说什么,唯有垂首道:“儿臣一切尽听母皇安排。”
咸安帝满意地嗯了一声,含笑向皇贵君道:“燕轻那孩子,朕从前见过一次,觉得很有些像你,想来他做钰儿的夫郎,定是能与你合得来的。”
皇贵君看了任荷茗一眼,道:“茗儿就很好,是难得仁善又孝顺的孩子。”
咸安帝“嗯”一声,也不知是听进去了还是没有,亲自搛了一块花胶给皇贵君,含笑道:“天凉,难免损耗身体,你多吃些,朕才好放心。”
说话间,她的双眸笑意盈盈,有她素常都没有的欢悦,像是在树叶间闪耀跳跃的阳光。任荷茗知道,皇贵君在咸安帝心中的分量是不一样的,咸安帝从年少时,就想要让皇贵君做她的正室,如今她总算就要如愿以偿了,自然格外欢欣,此时她在燕轻身上看到曾经萧无换的影子,便也要不管不顾地让他做薛钰的正君,更不要说,她觉得这能够让皇贵君开心一点。如今咸安帝的眼里只有这些,以她看似温和却偏执的性子,没有人能让她看透迷障。
消息传回家中,任泊峻并不在意,在她看来,任荷茗做平君还是做正君并无分别,只有任蕴琭是疼他的,眉间聚起深深一道刻痕,道:“是阿姐误了你。”
一旁的石开忍不住道:“茗公子莫要伤心,其实…其实何必非要嫁她!大不了,大不了…少君和我也可护茗公子一世的!”
任蕴琭抬眼看了石开一眼,道:“说的什么话!茗儿是我弟弟,我自会护他一世。只是…”
只是要留任荷茗终身不嫁,只怕也没那么容易。
任荷茗撑出看不出异样的笑容,轻声打断道:“原是我自己点过头的,怪不得阿姐。再说了…她说会给我一个交代。”
任荷茗仍然相信薛钰不会负他,即便——不负他的方式,是她不能娶他为正君,就放他自由。心中有不舍吗?当然有的。但她们的感情,本就容不得玷污,如果任荷茗不能做与薛钰并肩的同路人,那么这条路,她只好和别人一道走下去。她要走的这条路是好路,将来若有机会,任荷茗依然愿意帮她一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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