任荷茗拨开银扣,只见里头的红缎上放着一枚极是精巧华贵的长命锁。任荷茗知道惠贵君是西南出身,在南疆,小孩子周岁时换下的长命锁送给未育有孩子的亲族男子,是祝愿他生下健康孩子的意思,这瞧着并不是时新的式样,但是有说不出的好看,任荷茗虽然对郁陵王此人多有忌惮,但还是不由得见了就觉得喜欢,伸手轻轻抚了抚上头的铃铛,轻轻扣上那盒子,道:“好好儿收起来罢。”
随即选了另一个质朴的大木盒,小昙说:“这个是兴陵郡王亲自送过来的呢,只是那时候王君还睡着。”
“亲自?”任荷茗微微挑眉,打开盒子,只见里头两个红白玛瑙盒子,两个手掌大的琉璃柿子罐,红白玛瑙盒子里是素白和墨绿两种翡翠象棋棋子,琉璃柿子更是橙红晶莹,光华流转,工艺极是精巧,这是贵重东西不说,提着柿蒂可以打开,里头装着满满两罐明莹硕大、大小呈色都相仿的黑白珍珠,盒子和罐子下头附有两张雕刻如意云纹的棋盘,围棋盘交叉点处略有凹陷,供珍珠停稳。
任荷茗自幼受外祖母教导,对棋术喜欢得紧,这两副翡翠珍珠棋子,可算是爱不释手。
“这样两副翡翠珍珠棋,要凑齐不知道要费多少功夫呢。”小昙不由得惊叹道。
这不是一份轻礼,更何况出自兴陵郡王之手。不过,以薛钰如今的地位,也算不得什么,今日礼单中多的是这样的东西。
任荷茗道:“摆在棋室罢。往后就用这个。”
郁陵王和兴陵郡王送了东西任荷茗都不意外,阳陵郡王统共也没有和任荷茗说过一句话,单独在礼单之外自己送了东西来实在奇怪,任荷茗打开盒子一看,见里头是一支嫣红的海棠簪子,亦是极精致好看的,但却有种说不出来的怪异感,小昙瞧着他神色,道:“这个是朱杏接的,说是阳陵郡王的贴身奴婢明棠送来的。”
任荷茗关上盒子,对小昙道:“这个录到礼单里头去,就说是任荷菱送来的。”又对紫苏说道,“拿到萧氏暗卫那儿看看有没有什么不妥,在她们那儿也留个档,知会郡王一声。”
紫苏点了点头转身要走,任荷茗连忙叫住他道:“建陵郡王的呢?”
“哦,在这呢。”
紫苏说着递过来一只锦盒,任荷茗打开,见里头是满满一盒水晶莲子,晶莹剔透的莲子中央那一根翡翠芯清晰鲜艳,任荷茗随手拿起一颗,烛光下,确实精致漂亮,他却只淡淡道:“这可不是建陵郡王送的。”
紫苏微微一顿,也明白过来。
任荷茗轻轻将那莲子投回盒中,道:“她这是想告诉我,许家的主如今是她在做,建陵郡王的主也是她在做。既然送了莲子过来,便是示好,希望暂时相安无事。也好。”
紫苏见任荷茗没有别的吩咐了,应声下去处理那支海棠簪子。
任荷茗看礼单看得累了,想着用杯茶,却发现身边只剩了小昙一个,他知道青荇大约是练功去了,不由得问道:“朱杏呢?怎么不见他?”
自从紫苏到任荷茗身边之后,虽然朱杏还是他身边的一等奴才,但总还是紫苏和小昙陪他多一些,好在朱杏似乎也没有不平,寻常总还是笑盈盈的,做事也尽心尽力。
小昙笑道:“王君这有什么不知道的,不过就是年岁长了心飞了,同融霞阁的文书先生有些娘情侍意,倒也还没到说破的时候,只是但凡闲了,就见他爱往胭脂铺子跑。王君知道的,他原就爱美,如今更是不得了了。那天我瞧见,他拿了一盒融霞阁最贵的露凝香,想来好事将近呢。”
露凝香是融霞阁的镇阁之宝之一,装在红嵌丝螺钿盒子里头,膏体清透薄红,只在手腕上擦上一点儿就有清柔不俗的香气经久不散,一小盒就要二两银子,寻常人家的公子都不大用得起,对于融霞阁的文书来说,一盒怕是抵得上一个月的月钱了,想来对朱杏是有几分真心的。
任荷茗道:“也好也好,什么时候他同我说了,我给他安排就是。”
第71章
自从前回太医院假药之乱后,太医院便有些伤了元气,咸安帝对太医院的信任亦有限,此回皇贵君腿伤复发,咸安帝极是不快,便令太医院自肃,不肃则罢,一肃之下,竟然在易太医处搜得了一把短匕。
咸安帝携证据汹汹而来时,正是皇贵君册封当日,任荷茗身为辅礼的亲王君,正在为皇贵君检验册封礼服,咸安帝驾临时,皇贵君难得露出浅浅笑容迎上前去,道:“陛下怎么这时候来了?怕是不合规矩。”
咸安帝一扬手,一把修长精美的银匕便沉沉摔在茶桌上。
她道:“皇贵君,此物你可认得?”
任荷茗侧目看去,只见那短匕是最最简洁的款式,修长精美,皇贵君熟稔拿起,拇指一推,只见那刀身清亮如春水,显是削铁如泥、难得一见的宝物,刀身上清清楚楚刻着“纯钧”两个字。任荷茗在薛钰处听说过,因而一眼便猜出来,这正是每个萧家男儿定名之后,萧氏会着意打造的银匕,定下儿媳之后,便会相赠以为信物,刻着的纯钧二字正是皇贵君闺名。
皇贵君微微惊喜,道:“陛下是自何处得来?臣侍还以为就此遗落了。”
咸安帝脸色却倏然阴沉,如冷雨湿透梨枝一般,冷冷道:“易太医处。她将此物藏在药阁最高处,繁缕药草之中。皇贵君,若朕没有记错,繁缕便是易太医的自取之字。”
听着咸安帝的话,皇贵君原本温和含笑的面容一点一点冷了下去,恍惚之间,可瞥见他征战沙场、肃杀铁血的风采,他的手指一松,匕首滑进刀鞘之中,修长五指紧紧攥住匕首,握得指尖发白,竟让任荷茗以为那玄铁都要变形:“易太医字什么,我怎么会知道。”
“那这匕首呢?”咸安帝愤然质问道,“若不是你亲手所赠,怎会在她那里?朕与你,这些年来是有些风风雨雨,可是即便你无出,即便朝堂上有人反对,朕仍然封你为皇贵君,要你做朕的皇后,也算待你不薄,可你呢?一日恨不得要召见她三回,太医院的记档放在那里,你可要看!”
皇贵君一双眸子沉定如秋水,却有种秋风过后的肃杀暗淡:“陛下,臣侍当年腿上受伤,缚在腿上的匕首也正因此坠落不知所踪——那伤口,陛下可要看?”
咸安帝怒极,恰见一旁立着的任荷茗手中捧着皇贵君册封用的宝冠,抬手一扬便将它打飞出去,那宝冠上多少金玉珠宝,当时砸得四下飞溅,任荷茗下意识地闭上眼睛,僵在原地,只觉通体寒凉,却只有强自按捺住沉默不语,只听得咸安帝道:“放肆!萧纯钧,你如今竟放肆到用军功来压朕?”
皇贵君微微一愣,神情中微微的不可置信也不过一瞬,便跪了下去,只淡淡道:“臣侍不敢。”
说完似乎也明白自己此时说什么都会被咸安帝曲解,只垂着眼睛闭口不言了。咸安帝看他那个样子,只大怒道:“还愣着做什么!给朕封门搜殿!”
又是见惯的戏码。
会宁宫的宫人闻此,眉毛也不抬一下,只有任荷茗跪下怯怯劝道:“母皇,父君的腿……”
萧定君却摇了摇头,止住任荷茗:“无妨。”
任荷茗只好咬住内颊,陪萧定君跪着。
于是会宁宫又遭搜殿,易太医多年来为皇贵君配制的燃炉香料、四季香囊并无数药膏均被翻了出来,这些东西事无巨细,涵盖了皇贵君生活的方方面面,更有太医院拿来的记档,上头每一日的平安请脉,每一张方子,每一种疗法,甚至每一样验过的物品——会宁宫的陈设和送出去的礼物,都以易太医端稳的字体十数年如一日地记着,使得咸安帝心头妒火燃烧不息。
恩贵傧匆匆扫过一眼散落在地上的东西,跪在咸安帝足边苦苦解释道:“陛下,照顾哥哥不过是易太医的本职,她伺候宫中其他君傧和太君们,也是如此方面周全,医案也是这般一丝不苟,陛下万万不可冤枉了哥哥啊!”
这会子已是拜礼的时辰,后宫众君傧都来会宁宫庆贺,来时,却只看到被翻得乱七八糟的会宁宫,年轻位分低的傧君们吓了一跳,不知所措,资历深些的,却见怪不怪,位分高些的多少各有手段,早知道这会宁宫中发生了什么,咸安帝却仿佛没有听见恩贵傧的话也没有看见来到的众后宫,阴沉着脸自顾自地道:“先前朕曾有意提她做太医院之首,负责朕的医案,她却拒绝了,说她已经看顾皇贵君的腿伤多年,好不容易有了起色,因此推辞了——果然!果然!若非如此,为何要推辞高升?”
恩贵傧连忙道:“易太医一向主治外伤,陛下万金之躯,她不敢托大原是情理之中。”
惠贵君和忬贵君站在最前头,惠贵君面上有种百无聊赖的凉薄,忬贵君则是端庄沉静,身后跟着的祥贵傧却没有如此淡定,道:“是伺候过我们,可见我们却没有这样勤罢?臣侍瞧着,给雯傧的医案总共还没有这一本厚,雯傧可是生了皇子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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