华宸便拿恩情说事，“当年若不是师尊伸出援手，你早已死了。或死于冻饿，或死于恶犬流民。”
这是救命的大恩，翙翙无可辩驳，唯有哭泣。
华宸又逼近一步，“你曾说，师尊这般恩情，愿以命相报。何况，我们不要你的命，只要你的仙骨治病救人！”
翙翙哑口无言，看向玄澈尊者，他依然垂着眼眸，仿如神像，不染尘缘，无忧亦无乐。
她也就明白师尊的意思了。
师尊让她以仙骨报恩。
而她会的一切法术都是他们教的，绝无可能逃出含霜殿，再挣扎，也只会显得可怜可悲。
她还有最后一个问题，“师尊当年带我回来，只是因为我有仙骨？”
玄澈尊者微微点头。
翙翙闭上眼睛任泪水滑落，哽咽着答应，“好！”
玄澈尊者这才道，“翙翙，你心甘情愿让为师取出仙骨？”
翙翙心如死灰，一字一句道，“心甘情愿。”
她自然是不愿的，可他们容得她不愿么？
罢了，就当自己十六年前已经死了。
大恩报完，往后与竹山峰再无牵扯，若还能活，她尽力活，若不能活，她奔赴下一世。
这时候，她还不知道，玄澈尊者非要问这一句，是因为上古虽有很多抽取仙骨的方法，但他只会一种，而这一种，需要身怀仙骨者心甘情愿，否则，纵然抽取出来，也会失去仙灵之性，成为废品。
对她所有的好，都是为了让她在这一刻心甘情愿。
可就算知道，结果也不会有什么不同，恩情和实力，让她没有别的选择。
以前想不明白的某些事，此时也明白了。
为什么她修到炼气十层时华宸会生气？因为速度太快了，他怕她在仙骨长成前筑基。
不让她外出，不让她历练，不让她结交道友，既是怕她出意外，也是想淡化她的存在，无亲无友，谁会关心她的死活？
竹山峰其他同门弟子，与她也只是点头之交，她生命中就像只有玄澈尊者和华宸两个人。
就算运气好逃出去，又能向谁寻求庇护？
没有，她求告无门。
他们早已在她身边打造了一个无形的笼子。
抽取仙骨的过程异常疼痛，与剥皮抽筋无异，翙翙疼得数次想死，却连昏迷都做不到，玄澈尊者在她身上施了术，让她保持清醒。
因为，清醒时抽取的仙骨，才最完美。
酷刑结束时，翙翙瘫软在玄澈尊者怀里，终于陷入了昏迷。
等她醒来，已经是一个月后。
仙骨与灵根长在一处，仙骨抽出，上好的天灵根自然废了，筋脉、丹田也受损严重。
就像当年的元凰。
华宸守在灵玉床前，对她说的第一句话是，“翙翙，仙骨之事，还请不要外传。”
他已对外宣称，翙翙受伤是因为筑基失败，因她是在生辰宴上当着宾客们表现出筑基的征兆，没人怀疑。
翙翙明白他的意思。
玄澈尊者乃正道支柱之一，怎么能做这种恶事？
华宸道君也是正道典范，不能助纣为虐。
元凰仙子更是人美心善，至今还有她奋勇杀魔、不顾个人安危救助同道的事迹在传颂，当然也不会图谋别人仙骨。
翙翙不解的是，“你们为什么不直接杀了我？”
死人，才能保守秘密。
华辰竟然有些愤怒，生气地道，“你把我们当成什么人？翙翙，虽然我们取了你仙骨，但那是为了救元凰，我们从来不想害你！”
翙翙全身疼得要命，却还是忍不住想笑。
多可笑啊！
抽了她的仙骨、毁了她的灵根、坏了她的筋脉、碎了她的丹田、断了她的前程，却说不想害她。
那如果想害她，她得落到什么下场？挫骨扬灰、永不超生？
这真的太好笑、太滑稽了，让她想起凡人界一句骂人的话，当了表子还想立牌坊。
于是她边笑边说，“好啊，我不外传。”
华宸见她笑，有些疑惑，“你笑什么呢？”
翙翙闭上双眼，不想再看他。
休养三个月，用了许多珍贵的天材地宝，她终于能下床走路，也确定了一件事，无法引灵气入体，丹田更是空空荡荡，这也就意味着，她无法再修炼。
第70章小师妹恐怖如斯（9）
翙翙也不是很意外，简单收拾了一个小包裹，艰难地拄着拐杖往外走，她知道自己活不长了，不想死在这儿。
但还没走出竹山峰，就晕了过去，醒来又在镜花楼那张灵玉床上。
无所谓，实在走不了也没事，死在镜花楼也行。
镜花虽美，却是虚幻，玄澈尊者为她的居处赐下此名，是在暗喻她与他的师徒情份、与华宸的同门情份，以及她曾有过的雄心壮志，都是镜花水月一场空。
还有她的名字，取自“凤凰于飞，翙翙其羽”，是指凤凰高飞，百鸟相随，在玄澈尊者眼中，她大概就是百鸟之一，为凤凰赴汤蹈火都是应该的，何况只是取了点仙骨？
玄澈尊者几乎是明着定了她的命运，可叹她直到屠刀落下前才想通。
她的一生就是个谎言。
翙翙死意已决，各种灵药便不起作用，就连玄澈尊者的借天回春术，也无法让她萌发生机。
华宸悲痛地问她，“翙翙，你到底要什么？”
翙翙不理他，只想安静地死。
玄澈尊者也纡尊降贵到她床前，居高临下地道，“翙翙，你要什么？说出来。”
翙翙气若游丝地反问，“师尊，我欠你的大恩，还清了么？”
玄澈尊者沉默片刻才道，“还清了。”
翙翙一阵轻松，闭上了眼睛，若有来生，她再也不欠别人。
但还是没死。
有天，华宸告诉她，师尊已研究出修补她肉身，让她重新踏上修炼之道的法子，合籍双修。
还定下了双修的人选，便是华宸。
他说，他把自己赔给翙翙，助她修炼，只求她不要怨恨元凰。
翙翙闻言意动，也有了求生之念。
当然不是对华宸意动，是对修炼。
曾经有过的少女情丝早已消失，只余恶心，此时在她心里，华宸就是个伪君子，根本无法与自己的仙骨相提并论，可她太想变强了，但凡有一丝修炼的可能，都不愿错过。
于是同意合籍双修，苦研双修功法，内心把华宸当做炉鼎。
起初，双修确实有效，她的身体逐渐被修复，筋脉连接，灵气顺利引入体内，丹田也慢慢愈合，能存住少量灵气。
这让她大受鼓舞，修炼得越发刻苦。
华宸看她的目光也越来越复杂，对她时而温柔时而粗暴，失了常态。
某日，两人刚双修完，已经痊愈的元凰忽然闯入他们的卧房，骂她是勾引男人的狐媚子，自轻自贱不要脸。
翙翙毫无感触，与抽取仙骨之痛、被最为信赖之人背叛相比，来自元凰的几句辱骂算得了什么？无关痛痒。
她的心早已冷如冰雪，坚如磐石。
除了变强，其余皆是小事。
不过也有一点小小的失望，她以仙骨相救的元凰，怎么会是这个样子的？
华宸却惊慌失措，宛如被抓奸的丈夫，一再解释只是为了翙翙的修炼，元凰恨恨说道，“休要狡辩，你分明是迷恋上了她的身子！”
鄙夷地看翙翙一眼，拂袖而去。
华宸赶紧追出。
翙翙斜倚在床头，闲闲看着他们的背影，就像看一对奇葩。
没多久，竹山峰兴起了一个流言，小师妹翙翙筑基失败，灵根和丹田受损，以下作手段勾引了华宸大师兄，逼着他合籍双修。
爱慕华宸的女修很多，都替他不值，私下里对翙翙各种唾弃。
男修们则开玩笑，遗憾翙翙勾引的不是自己。
翙翙一心修炼，深居简出，偶尔出去几次，也没人敢在她面前说什么，因而她并不知道自己的名声已经坏了，最多感觉大家看她的眼神有些奇怪。
直到某次撞见小道童甘露、水生、莲叶等与人吵架，才知道这般离谱。
当即去找了华宸，告诉他，如果再放任流言四散，她就说出真相。
这一招很管用，华宸当众宣布，他心悦翙翙，自愿与她合籍双修，并非被她逼迫。
流言也就被止住。
翙翙又道，“让元凰管好她的嘴。”
华宸试图解释，“不是她传的！”
翙翙神态平静，“到了现在，你还拿我当傻子？”
华宸说不出话。
元凰会传这种流言，也是因为心里有他，不想他爱上翙翙。
真是个傻姑娘，他怎么会爱上别人呢？他爱的一直是她，与翙翙双修，最终为的也是她。
过得几日，两人刚要双修，元凰再一次闯入，说要观摩指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