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是她没有,她真的没有。
头被砍到地上,身首异处,也不想承认自己有罪。
军阀将领草头王们,争的明明是权势地位,不是她秦瑶玉。
兵戈四起、疫鬼横行、生灵涂炭,也不是她造成的。
乱世早就来了,她只是乱世中苟且偷生的一介草民。
凭什么将所有的罪孽归结于她?
凭什么让她受万民唾弃?
长久以来被压抑的怨气、被当做货物一样送来送去的痛苦、死后恶名加诸的激愤,在那一刻通通爆发。
她不在乎能否投胎转世,只想求个公道。
如果是第一个任务的九万,压根理解不了秦瑶玉的心情,但现在的九万是文化人,因此能够理解。
秦瑶玉最后的疑问,她也能回答。
好姑娘,你无罪,有罪的是这个世道,是那些欲壑难填的野心家。
玉仙妃也好、祸水红颜也好,都是他们强行给她加的标签,她从头到尾都是受害者。
只不过,用女人来当垫脚石、替罪羊,仿佛是种喜闻乐见的惯例。
宁为太平犬,莫作离乱人。
乱世中的百姓怨气也很深重,需要为自己的苦难找个宣泄口,一直在当权者手中辗转的秦瑶玉,一旦被推出来当靶子,便是最好的人选。
真相有时候不重要,重要的是有人承担罪责。
胡王顺水推舟,能得到一些民心。
而秦瑶玉这短暂的一生,也只是漫长乱世中的小小水花,无人在意她的悲喜苦乐,只对她的艳闻轶事感兴趣。
若干年后人们提起她,大约也只记得她是祸国妖姬,世间因她而多了许多场战火烽烟,她将永远背负骂名。
这不公平。
九万向秦瑶玉暗暗保证,一定还她个公道。
美丽并不是原罪,美丽而柔弱也不是别人欺凌她的理由。
古代女子真的很艰难。
她记得华夏历史上就有个著名的冲冠一怒为红颜,把背弃故国的原因推给一个女子,陈圆圆真是冤呐。
盛世里,强权者身边的美貌女子是点缀,乱世中,她们就成了祸乱的根源,为千夫所指。
没有人在乎她们愿不愿意。
这不是秦瑶玉一个人的悲剧。
——
车辚辚,马萧萧,京城越来越近。
章嬷嬷也越来越忧虑,私下里嘱咐九万,“到了崔家谨慎行事,赔着些小心,若有不谐也先忍耐,莫要顶撞公婆。”
自家女郎当然是极好极好的,温柔和顺、蕙质兰心、怜贫恤老,又长得像月里嫦娥一般,再没有比她更出众的女郎。
但女子高嫁,难免要受些委屈。
……其实低嫁也未必不受委屈,女子这一生怎样都是难。
九万笑道,“嬷嬷是不是忘了一件事?”
章嬷嬷:“何事?”
九万豪迈地一拍胸口,“你家女郎,乃北巍山君赏识之人,还特意赐下神力!所以我怕什么?该谨慎行事、小心忍耐的是崔家!惹得我一个不高兴,管叫他们知道花儿为什么这样红!”
章嬷嬷愣了数息,猛拍自己额头,声音都带了哭腔,“天爷!”
就要到崔家了,女郎还在满口胡言!
延误婚期是一桩罪,这是另一桩,就算姑爷相护,崔家也肯定不满,特别是崔大夫人!
山君庙那主持大师不管用啊,做了法事,也没能驱除女郎身上的邪祟,不,神灵!
不行,等到了京城,她定要去找更有名气、更厉害的大法师,不信驱不走北巍山君!
香茅使个眼色,另外两个婢女说说笑笑地把章嬷嬷扶下马车,送上后面那辆。
九万夸道,“好姑娘,懂事儿。”
章嬷嬷忠心可嘉,一心为了自家女郎,哪怕让她替秦瑶玉去死,她也不会犹豫。
可在这残酷的世间,她豁出性命也救不了秦瑶玉。
第106章祸水红颜她杀疯了(8)
秦家虽然不靠谱,秦瑶玉这些陪嫁的奴仆却意外地忠诚,没有一个背叛她,她能在崔家暂时立足,就有他们的功劳。
缺点是不大聪明,不大能干,没什么见识,体力也不怎么样,逃跑路上走散一些,死了一些。
分分合合、颠沛流离,最后留在她身边的只有香茅和章嬷嬷。
她向胡王求情,请他放她们走,胡王也答应了,但她们说什么也不走,陪她一起死。
香茅笑道,“多谢女郎夸奖。章嬷嬷年纪大了,胆子小得很。”
她跟章嬷嬷不同,觉得新妇到了夫家一味忍耐可不行,会被人看轻。
别人觉得你好欺负,自然就会来欺负,如果觉得你不好欺负,就会多几分顾忌。
九万:“没错,所以她说的话咱们左耳进右耳出,只听不信。”
香茅这姑娘,是秦瑶玉婢女中的异数,随时笑眯眯的,看着很灵光,实际上是个傻大胆。
有位草头王性子暴虐,床笫间折磨秦瑶玉,某次,她不声不响悄悄摸到床榻边,猛然用腰带勒住那草头王的脖颈。
秦瑶玉愣了片刻,也赶紧起来帮忙。
又叫章嬷嬷,章嬷嬷正在外间抹泪,进来看到这情形,吓得脚瘫手软,路都走不得了,捡起那草头王的佩刀爬过去,刺了两刀没刺死,香茅抢到手里,一刀给了他个痛快。
然后秦瑶玉充满希望地问香茅,接下来怎么办。
她以为香茅有计划。
但香茅没有,愣愣地说不知道。
章嬷嬷是已经吓傻了,给不出半点有用的建议。
秦瑶玉咬着手指头冥思苦想半天,让人去请那草头王最得力的部将,第二天,得力部将就成了新的草头王,她们也顺利活了下来。
这时的香茅,当然还不知道自己敢杀人,好奇地问道,“女郎,花儿为什么这样红?”
她从来没有思考过这个问题。
九万微笑,“因为有鲜血浇灌。”
香茅满脸崇拜,“女郎连这个都知道?真聪明!”
当年她被兄嫂卖去青楼,途中哭叫,被路过的秦瑶玉买下。
从那时候起,秦瑶玉在她心中就是天下第一好人,完美无缺,十全十美。
九万自吹自擂,“你家女郎不但聪明,还勇敢善良,力能扛鼎!”
香茅简直不能更赞同,双目放光地道,“没错没错!”
主仆俩一个敢说,一个敢信,配合默契。
这一日,崔家到了。
不愧是流传几百年的世家,府邸占地极广,足足绵延一条街,朱门高耸,雕梁画栋,极为气派。
九万一见就很喜欢。
决定了,这府邸会是她的。
他们迟了四日,在花厅见面时,崔大老爷和崔大夫人面沉似水,表示绝不为他们补办婚宴,仪式也只能将就,自家人观礼。
崔云幕很遗憾,想跟父母争取,但九万没有任何意见。
笑着劝道,“本就是我们耽搁了行程,怎还能劳烦长辈?”
崔云幕觉得她真体贴,愧疚地道,“只是委屈了你。”
他倒没什么,玉娘却会受人非议。
九万莞尔,“不委屈,反正别人嘲笑的也不会是我,只会是你们崔家。”
崔云幕:……
玉娘似乎有些牙尖嘴利,不像初见时的娴静温雅。
崔家夫妇俩对视一眼,崔大夫人微微皱眉,“秦氏,你看清楚了这是什么地方,不得大放厥词!”
九万在花厅走了几步,笑意盈盈地道,“这是什么地方?这是我未来的家呀!在这里还有什么不能说的?”
崔大夫人:“……小家子气的脾性,最好收一收。”
九万吃惊地道,“大夫人,你为何骂自己?”
崔大夫人气得柳眉倒竖。
这个狐媚子天生克她!
素来孝顺的长子只见了她一面,便鬼迷心窍一般,非要娶其为妻,惹得京城各世家都笑长子好色。
长子稳重自持、君子风范的名声,算是被这狐媚子毁了。
老爷也对长子有些失望,着意栽培柳姨娘所出的次子。
她外出赴宴,也常被各家夫人明里暗里地挤兑,说什么崔家长媳如花似玉、倾城倾国,等到了京城,一定带出去让大家见识见识。
娶妻娶德,纳妾纳色,堂堂崔家长媳,岂能以色闻名于世?!
但为了长子称心如意,这一切她都忍了下来。
现在,狐媚子竟然还敢当面顶撞她!
崔云幕忙道,“玉娘,你少说两句。”
九万笑道,“我又没说错。明知宁安州路途遥远,大夫人还不许你早些启程,致使咱们延误了婚期。现在还因婚期延误而不办婚宴,我虽见识不多,也没听说过哪个世家大族会如此行事。一桩桩,一件件,都透着股小家子气,叫人看不上。”
崔云幕连连使眼色,想叫她住口。
九万只做不见,继续说自己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