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金娘子_月下兰舟【完结+番外】(91)

  她又语无伦次的安慰着,“不过是个丫头,别放在心上,你既有银子,什么样贴心的丫头找不着?”

  说罢,三个人就要走!

  忽的。

  温月只觉手上一紧。

  手腕发麻后,一阵剧烈的疼痛袭来。

  那一句“贴心”狠狠刺痛了温婉。

  眼前仿佛浮现起绿萍总是逼着温婉承认她是最贴心丫头的模样。

  她总是问自己:姑娘,谁是你最贴心的丫头。

  温婉胸脯起伏,目眦欲裂,死死捉着温月的手不松开,“想走?!没那么容易!”

  温月瞧见温婉发了狂,当下求救的看向温维明,“温老二,你这女儿魔怔了,快…快让她放了我!”

  另两个人见状就要脚底抹油。

  寒芒一闪。

  赵恒长剑利落出鞘,“叮”一声,重重压在大伯爷的肩上。

  大伯爷登时吓破了胆,哆哆嗦嗦话都说不清楚,“你…你…你…要作甚?”

  温月惧怕温婉,却不怕赵恒这个上门女婿,又想起赵恒夺了齐贵立这门婚事,嫉妒得心里直冒酸水。

  这一下新仇旧恨全涌了上来,也顾不得往日贤良淑德的形象,当下娇喝一声:“赵恒,你要做什么?!你不过是温家养的一条狗,狗也敢对主人不敬?”

  赵恒将长剑往下一压,大伯爷立刻“哎哟哎哟”的叫了起来。

  那男子身长玉立,一身玄色衣袍,即使隔着面具却也感受到溢出来的杀意,“大姑母不也曾经削尖了脑袋让齐贵立来当温家的狗吗?既当不上,那何必在此狺狺狂吠?”

  温月不曾料到一个赘婿竟也如此猖狂,“你…你…好毒的一张嘴!”

  赵恒冷笑,“多谢姑母夸奖。”

  正僵持着,温老爹却上前捉住温婉的手。

  小娘子攒着一股劲,下颚处肌肉紧绷,始终不肯松手。

  温月痛得直叫。

  “温婉!”

  温维明见女儿如此,哪能不痛心,可一码归一码,总不好因为一个丫头的死就把温月困在这里。

  他只能使劲,一根根将温婉的手指生生掰开。

  温婉肩膀微微抖动,强忍啜泣,终于缓缓松开手。

  陈妈这时候也跟上来,在温维明的眼色示意下把温婉拉开,擦着眼泪劝道:“大姑娘,先让绿萍这丫头入土为安吧。”

  那三人脱了身,立刻脚底抹油,生怕下一刻温婉迁怒他们。

  这温家的大丫头也太凶残了。

  还有那赵恒,一个戴着面具人不人鬼不鬼的东西,发起狠来跟个活阎王似的!

  这两口子…一个赛一个的毒……

  温婉重重呼出一口气,缓缓走到绿萍身边。

  这一刻,腿似千斤坠。

  她本意蹲在地上,脚下一软,“咚”一声膝盖着地。

  膝盖处一阵撕心裂肺的剧痛传来。

  那一日她听闻绿萍回来,膝盖正正撞到桌椅腿上,过了两天,这疼痛才袭来,叫她全身一颤。

  她双手撑住冰冷的石板地面,垂眸间,一滴眼泪“滴答”落下。

  绿萍啊…

  她只希望,绿萍能睁开眼睛,再茶言茶语的问她:姑娘,你说,谁是最贴心的丫头?

  温婉紧紧抿着的嘴唇忍不住发颤,口齿之间,腥甜外涌。

  你是。

  你是我最贴心的丫头。

  只有你。

  到了下半夜,正是夜色正浓睡得正酣的时候。

  南街上做丧事金纸生意的安详堂的大门却被急促敲响。

  金纸铺不同其他店铺,甭管太平盛世还是乱世,甭管白天黑夜,总有死人。

  有死人,金纸铺便有生意。

  值夜的小二见怪不怪,打着哈欠开了门,按照对方要求,麻利的抓起他们店内卖得最好的套餐,一件像样的寿衣、几沓金纸、白烛,那人急匆匆的拿走,很快脚步消失在浓浓的夜色之中。

  等那人走远了,那小二才忽然反应过来,“哎,那不是温家的吗?温家…谁死了?”

  温家啊,可真是就没消停过。

  温家死了人,仆人们忙碌了一夜,大家伙心有余悸,都睁着眼睛睡不着。

  后院到处亮着白蜡烛,黄沁沁的,显出阴森诡谲。

  红梅眼睛肿得像是核桃,接过陈妈买来的寿衣,又想起绿萍出事那天穿的那身烟霞色褙子,再看一眼这粗麻做的寿衣,心中难受。

  绿萍那丫头…多爱臭美啊。

  红梅站起身来,险些晕倒,她揉了揉发麻的大腿,对陈妈说道:“我屋里有件衣裳是今年新做的,粉嫩嫩的颜色,上面还绣着荷花。绿萍前几天还跟我说问能不能借着穿一回…”

  说到这里,红梅眼泪簌簌而下,“早知如此,我送她十件百件又如何?”

  红梅取了衣裳回来,一路上没见什么人,温家仆人们都躲着后院。

  大约是觉得死了人晦气。

  红梅能理解,却更难受。

  人走茶凉,人死灯灭。

  回了后院,陈妈用温水给绿萍擦身子,经过两天休养,绿萍身上那些狰狞的伤口慢慢好转,身上青紫却并没有褪去,整个人像是一个破碎的玩偶安静的躺在那里。

  第123章争吵

  她前所未有的安静。

  因为她再开不了口说话了。

  陈妈招呼红梅,“别哭了,过来帮她擦洗身子,让这孩子干干净净的走。”

  “哎。”红梅应一声,强忍酸涩,拿着那件新衣裳走过来替绿萍换上。

  红梅摸到绿萍的手,看见手指缝里的皮屑,不由“咦”了一声。

  她记得前天夜里,趁绿萍睡着的时候,她清理过绿萍的指甲缝。

  怎么才两天,手指缝里又满满的污垢?

  陈妈忙着剥绿萍的衣裳,眼睛也不抬,神思恍惚的问:“怎么了?”

  “没啥。”红梅摇头,按下心中疑惑,“小姐有没有说过,绿萍这后事怎么个办法?”

  陈妈擦了擦额前的汗,又叹息,“我去问问姑娘。”

  夜,更深了。

  整个平县仿佛一座寂静的坟墓,半点声音也没有。

  宅院里灯火通明,因为死了人,巨大的亮光之下却又一片阴森。

  陈妈步行至书房,透过半开的窗户看到温婉的身影。

  心中犹如重石压着。

  大姑娘…心里怕是比谁都难受吧?

  她不过也才十六岁,稚嫩的肩上就要挑着这么多重担。

  还有鑫隆钱庄那巨额债务。

  一件件、一桩桩,哪样不棘手?

  如今绿萍那丫头又……

  “姑娘……”陈妈站窗户那儿欲言又止的问,“绿萍的后事…您有什么打算?”

  屋内人转过头来,似乎不解。

  “其他人家,签了死契的丫头,若是身亡,打副厚棺材下葬就已足够。”

  “但姑娘若想给绿萍风光大半,只能发回她老子娘家。”

  温婉蹙眉,心知大陈朝可没有主家为奴婢办丧事的先例。若是她强行为绿萍风光大葬,只怕评说起来,也只会放大绿萍的非议。

  温婉便问:“她老家好像不远吧?就在平县?”

  “对,就挨着荷香村不远。”

  屋内安静片刻,又听见那小娘子问:“她爹娘对她好吗?”

  “好个屁。”陈妈重重喘气,“她家还有个哥哥,好小偷小摸,被人抓住了需要赔钱,她爹娘就为一两银子把她给卖了。这些年来,除了家里缺钱来找她要过几回钱来,平常见了面就跟不认识似的。”

  温婉登时心如刀割,无法决断。

  陈妈听见赵恒的声音不紧不慢的传来。

  “人死灯灭,剩下一切都是做给外人看的。发回她老子娘家,许他家二十两银子,要他们务必风光大葬。也好叫人知道,温家不会亏待任何一个忠心的下人。”

  姑爷竟然也在屋内?

  陈妈见温婉没有做声,便试探性的问:“那我叫绿萍的老子娘来抬人?”

  温婉“嗯”了一声。

  温婉疲累的揉着太阳穴,随后坐下,双手撑着书桌边缘。想起赵恒的自作主张,不知怎的,心口忽然觉得憋气,“夫君——”

  女子声音冷静,低低唤他。

  女孩子双眸清亮。

  “下次若有事,我希望你能和我商议后再办。”

  身边那男子躺在太妃椅上,闻言那浓黑纤长的睫毛轻轻翩跹,抬头间一点残灯落在幽深的瞳孔里,仿佛火把扔进寒潭里,只亮了一瞬就熄灭了。

  赵恒那薄而红的唇轻轻抿着,随后勾起唇角淡淡一笑。

  他知道,温婉心中介意他插手生意场上的事儿。

  他也知道,他这位娘子外热内冷。

  可是,他也有属于自己的傲气。

  “娘子是想要携手一生的夫婿,还是要一条只会听话摇尾的狗?”

  温婉脸色一滞,唇角弧度顿住。

  不知何时,窗外下起了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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