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一个人,都很好认,她本不想给别人看,但同桌一低头瞥见,立刻眼睛一亮:“哇,这个是班长吧?”
许葭手一抖,铅笔在纸上划出一道粗线。
“你别给别人看。”她低声说,却已经来不及。
同桌直接把本子抽了过去,在桌子底下悄悄递给前排女生,前排女生再传给第二排,不一会儿,班上前几排就有人低头笑了起来,数学老师抬起头,用教鞭轻轻敲了敲讲桌:“笑什么?”
没人回答,低笑声仍在持续,像洒了一地的豆子,不停滚动。老师皱起眉:“谁在传东西?许葭,站起来。”
许葭慢吞吞站起来,脸烧得厉害,像被阳光晒红的石头,老师从第一排顺着桌子走到她桌边,抓起那本练习册,一翻,就看到她的涂鸦作品。
“你把课堂当画室了吗?”老师语气不高,但很冷,“这种乱七八糟的东西,回家画,行不行?上课的时候,你能不能用点心?”
全班安静了两秒,又有人憋不住笑。她本能地想夺回练习本,却被老师收走了。
“放学后到办公室来一趟。”老师说完,转身回讲台。
这一节课她一直站着,背贴着教室后墙,视线被一道道目光穿过。大家时不时往她这儿看一眼,嘴角带笑,像在围观什么滑稽表演。她不明白他们到底在笑什么,是她画得好,还是笑她自作聪明?下课时,她快速收拾书包,尽可能躲开任何眼神。她真的不是故意要走神,只是,她太想画出来了,她记得很多年后才知道这个词,表达欲。
现在,她只知道心里有东西,她想画。放学后去办公室时,老师并没有多骂她,只淡淡地说了句:“以后上课专心点,想画画可以报个兴趣班,别在课上自娱自乐。”
许葭点头应着,老师把练习本还给她。那一页漫画依然还在,只是被划了一道红笔线,像是被宣判了无效。走出办公室,她看见走廊尽头有高年级学生正在贴一张新海报,写着校广播站秋季投稿征集。角落还写着,“你也可以写故事。”
她看了两秒,突然转身,快速走下楼梯。那一晚,许葭没有做作业。而是摊开了一个封面是粉红猫头鹰图案的本子,这是她的秘密日记本,封面上还粘了一个带密码锁的小挂件,她自己设了三位密码,831,她的生日。
在第一页,她写下了一句话,“我不懂为什么不能画他们。我不是笑话他们,我只是觉得他们的样子特别可爱。”
写完这句,她觉得心里终于松了口气。然后她写下了第二句、第三句,像是有人在听她讲话似的,那一夜,她写了整整三页纸,她还在页边画了那几个Q版人,又偷偷给每个人画了翅膀。第二天,早晨天还没亮,广播里在放一首陌生的歌,有人说是叫《花的嫁纱》,是广播站新放的片尾曲,她记不清歌词,但记得几句,“花开在太阳下等着情人呀努力盛开却等不到它“
她盯着天花板,突然想,是不是有些话写在纸上才不会被嘲笑?可是,那些她想说的……谁会真的看呢?后来,许葭去同桌家写作业。同桌家有电脑,还有网线。许葭听到同桌哥哥喊了一句:“企鹅又饿了,快喂它!”
她问:“什么企鹅?”
对方愣了下,笑着说:“你不知道□□宠物吗?你家没装宽带啊?”
许葭哦了一声,不再问。
回家后她跟妈妈说,“他们说企鹅饿了,快喂。我说我不知道是什么,他们说我连虚拟宠物都比不上。”
那时候许葭不知道宽带是什么,更不知道企鹅为什么会饿,她只是有点羡慕,他们有网络,有电脑,有人会笑着说:“你画得真像。”
而她只有本子,和那个写下密码的、没有人能打开的、秘密日记本。广播站的招募启事贴了整整一周。贴在教学楼一楼进门处的公告栏上,贴纸边缘被风吹起了角,斑驳的透明胶已经发黄,写着欢迎三、四年级同学踊跃参与广播站小记者、播音员投稿,下方一排字印得很小,【题材不限,诗歌、散文、童话皆可。】
反正许葭盯着这行字看了很久。她想起来家里床底有个抽屉,里面放着妈妈帮她买的田字格练字本,封面是玉兰花图案。她突然觉得,那是一个可以写东西的地方,或许她想写一首诗。不是写给谁看的,只是想看看,自己能不能写出一句听上去像诗的句子。
那天放学后,她没有和同桌走,而是一个人提着书包回家。她小心避开邻居家的狗,也不敢踩家属楼水泥楼道边上的裂缝,那条裂缝据说已经从她上一年级时就裂开了,到现在也没有修好,或许修好了?但是在记忆里还是那样糟糕。回到家,她把门反锁上,开了书桌上的小台灯。
“诗要写什么呢?”她在脑海里默念。
她记得妈妈说,诗要押韵,要像歌一样好听。可她觉得不一定。她翻开新的一页田字格本子,开始写第一句。
“我的名字,在风里,是飞着的。”
她很满意,又写了第二句。
“如果你想听见我说话,就把耳朵贴在风里。”
她一连写了五句,全是短句,没有押韵,但她觉得非常好听。她用铅笔轻轻描了一遍字迹,再用*粉红水笔把标题框出来:《我的名字》,然后她从书桌抽屉最下层,找出一只红色信封,是过年时爷爷写红包剩下的。她把纸折好,塞进去,又写上广播站老师的名字。
她第二天早上偷偷交了上去,那一周,她每天都在等。等广播里出现那首诗,哪怕只是片段,也好,可是并可没有。每天午间广播操后,是广播站女生用一贯温柔的声音播报,“下面是一首投稿作品。”她听过别人写的故事:“我有一只黑猫,陪我等下雪。”也听过男生写的童话:“一条鱼爱上一颗星星。”
唯独没有她的那首《我的名字》,到了周五,她放学前一个人去了一趟广播站值班室。那个值班的是个五年级的姐姐,正在整理磁带。
“你找谁?”
“……我之前投稿了一首诗,想问有没有看过。”
姐姐翻了翻手边的透明文件夹,从里面抽出一张绿色信封,封口已经被撕开,纸张微皱,她看了一眼纸,又看了看许葭,说:“你是许葭?”
许葭点点头。
“这个……我们看了,但觉得可能太抽象,小朋友听不懂。下次你可以写得更简单一点,比如我的家,我的朋友,这样会比较容易被选上。”
许葭张了张嘴,哦了一声,把那封诗收了回来。她低头快步走出办公室,不知为什么眼眶发热。走到楼梯口时,她把那张纸拿出来看了一眼,然后在下楼梯的转角,一个没人注意的角落,她把那张纸撕了,一横一竖,一块一块,像是在亲手拆掉一个秘密。
回到家,她把碎纸埋在了家里阳台角落的一个空花盆里,那里曾经种过豆芽,现在空着。她小心地把土刨开,把碎纸埋进去,又把土铺好。
她希望这首没人听的诗,至少还能在土壤里重新长出来一点点勇气,晚上她写日记,“我写了一首诗,老师说听不懂。我以后不写诗了,我就写秘密。”
第二天午休时,广播里放的还是《花的嫁纱》,坐在教室最后一排的许葭低头,不知为何,这首歌她从第一句出来时,她就红了眼。为了不让别人发现,许葭把额头贴在书上,像是睡着了,其实她一直醒着。她想,如果有一天,她能写出像这首歌一样的东西,是不是就会有人听懂?
但现在,还没有人懂她。她只有那盆土,埋着她唯一的一首诗。那本粉色封皮、上面印着ForeverFriends的小笔记本,是同桌林冉偷偷塞进许葭抽屉里的。封面上,两只卡通泰迪熊并排坐着,一只戴着蝴蝶结,一只围着条格子围巾,看起来就像在说悄悄话。夹在本子中间,还有一张叠成心形的纸条,上面写着,“我们建了一个秘密笔记本俱乐部,每个人可以写自己不敢说的事情。”
签名是:“冉冉&娜娜&秦欣欣”。
许葭看了看那本子,犹豫了一天没动。她不知道这是邀请,还是只是传错了方向的传阅,直到第二天下午她才鼓起勇气,在最后一页上写了一段话,“我偷偷写过一首诗,想拿去广播站。后来没有人播,我以为是自己写得不好。现在我还想再写一首试试,但我怕她们会笑我。”
她没署名,合上本子,又小心地放回抽屉中。那天下课,她走得特别慢,心里有些期待,也有些害怕。第二天上学,抽屉空空如也,那本笔记本被拿走了。过了几天,林冉没再主动跟她说话。上课回答问题也不再小声递纸条让她抄。反倒是娜娜,在课间和另一个女生一起故意凑过来说,“我们俱乐部的人现在不多了,有些人写的东西不太合适。”
她说着就笑,眼神却是对着许葭的。许葭心里一咯噔。下课时她去厕所,听见隔壁格子里两个女生在说悄悄话,“她真的写诗耶,我看了那段,写得跟大人似的,好尬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