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讲的是植物的生长条件,黑板上画着一盆豆芽,旁边写了几个词:阳光、空气、水、土壤。老师指着图问大家:“如果没有阳光,小豆芽能长出来吗?”
班上一片摇头声:“不能!”
“那如果没有水呢?”
“也不能!”
轮到讲空气那一栏,老师说得含糊:“我们人离不开空气对吧?植物也差不多,不然它会窒息,也没办法长大。”
许葭听到这里,轻轻皱了下眉,她举起了手。全班瞬间安静了一下,因为在一年级里,主动举手是极罕见的事,尤其是在这种大家都没认真听的课上。
老师看她一眼:“许葭?你要发言?”
她站起来,说:“老师,植物的呼吸方式和人不一样,它白天吸二氧化碳,晚上放氧气,不是因为窒息,是因为光合作用。”
王老师的表情一滞,眼镜滑了一下,底下一片“哇,好厉害啊!”“她怎么知道的”的小声喧哗。
有人窃窃私语:“是不是她爸妈教她的?”
有人咬耳朵:“她是不是偷偷看了初中的书?”
王老师咳了一下:“对……她说得也有道理,呃,这个部分我们以后还会讲,今天先记一下简单的就好。”
许葭坐下,没说话。她没有想太多,她只是下意识想纠正那个不准确的说法。那是职业习惯,是她成年之后工作中反复形成的逻辑洁癖,她不是为了出风头。她甚至希望没有人注意她。
可中午吃饭时,她却听见了另一个同学在背后说:“许葭最近怪怪的。”
她顿了一下。
“以前她都不说话的,突然变得会写字又举手,像换了一个人。”
另一个孩子凑过来:“她会不会是……被狐狸精附身了?”
许葭坐在饭桌前,一边扒着饭,一边听着这些悄悄话,心里突然泛起一点点涩意,她知道这是小孩子的语言,没有恶意。但那句她怪怪的,仍像一根细针,轻轻扎在她记忆最深处。
她小时候,就是因为太沉默,也因为突然懂事,被大人说怪怪的,她一直不想做一个奇怪的小孩。可这一次,*她已经是个成年人,却仍然无法控制自己做出格格不入的反应。
她的童年不是从不被误解开始的,而是从她开始试图变得不可疑却始终失败为起点的。那时候她就知道了:想要不被看见是一种奢侈;想要被理解,是更遥远的事。
下午最后一节是体育课。
天气晴朗,雨后的操场蒸着股淡淡的泥土味。远处的梧桐树枝头挂着刚冒出来的嫩芽,风一吹,晃得发亮。
体育老师带着大家排队走向操场,小学一年级的课大多是自由活动式,偶尔教几个简单动作,更多是让孩子们自己跑跑跳跳。
“今天做跳绳接力,”老师说,“两人一组,跳五十个,先跳完的举手。”
许葭被分到了和林筠一组。
林筠是那种很典型的人群中心小孩,笑起来露一排整齐小牙,跑步快,爱讲话,又总能记住每个老师的生日或口头禅。她从不刻意表现,却几乎没有人讨厌她。许葭以前很羡慕她,现在,她仍然羡慕。
“你先来还是我先来?”林筠问许葭。
“你先吧。”
林筠跳得很快。绳子甩起来时啪嗒啪嗒地响,像小鼓点打在地上。轮到许葭时,她手握着跳绳,站在原地迟疑了一下。
她记得自己曾经不擅长跳绳。因为动作协调不好,小腿力量弱,每次跳几下就容易被绳子绊住。她记得有一次春游回来后全班比赛跳绳,她摔了一跤,膝盖流血,林筠是第一个跑来扶她的人。
她以为,既然她现在是个成年人了,她可以控制动作、摆平身体、顺利地跳五十下。可她低估了身体的陌生感。
她脑子里清楚每个节奏,起、落、收、呼吸,可身体却还是那副瘦小的、肌肉尚未发育完全的模样。跳到第十四下时,脚下一绊,许葭砰地一声摔倒在水泥地上。
全班一片寂静,林筠赶紧跑过来:“你没事吧?”
许葭咬了咬牙,撑着膝盖坐起,裤腿蹭破了,右边膝盖已经擦破一块,血珠正慢慢渗出来。有人在她背后轻轻说了一句:“她是不是不想跟我们玩?”
声音不大,但她听见了,许葭没有抬头。只是低着头,用袖子挡住了膝盖上的伤口,轻轻擦拭。林筠帮她把跳绳收起来:“你本来跳得挺好的呀,可能今天太滑了。”
她勉强笑了笑:“嗯。”
回教室的路上,她走得比平时慢了很多。每一步都让她清晰地感受到,这具身体的局限性,以及她与其他孩子之间,那种说不清楚但真实存在的差距感。
不是智力的,不是能力的,而是情绪密度与行为节奏的错位。她太慢。她太冷静。她知道自己会受伤,却没能跳过那一下。
她明白那孩子的那句话也不是恶意,只是童年世界里最朴素的一种疏离方式,她和我们不一样,那我们就不能在一起,即便这学年的生活里许葭早已明白很多地方都是这样,可她仍然觉得疼,疼得,似乎不止是膝盖。
第3章
夜色像旧胶片一样慢慢叠上来,许葭坐在老家的卧室里,窗外是邻居家的电视声,《水浒传》的片头曲隐约传来,滚滚长江东逝水的熟悉声音像一层旧时代的音幕,把她包围住。
她面前摊着那盒透明的塑料磁带盒,一张张贴纸如同时间标签一样整齐地贴着。最角落那张,是几乎快掉色的浅黄色贴纸,上面写着【1997年,不知道内容。】
她一开始并不打算点开这盘磁带。那年她只有两岁,语言刚起步,写不了愿望,甚至可能连这盘磁带是怎么录下来的都记不清了。
但那晚,不知为什么,她点开了它。
录音机里一阵沙沙声,随后一段含糊的童音,带着哭腔:“麻……嘛……不、要……关门……不要……”
然后是短暂的安静,夹杂着小孩吸鼻子的声音,还有远处某个成年人的脚步声,渐行渐远,许葭的手顿住了。那哭声太真切了,混着一种被困住的、说不出话的急迫感,像是全身都在抗议,但没人听见。
她的胃突然揪了一下。
下一秒,录音机哒地一声轻响,空气像水一样塌陷,她被拉进了那个愿望,家里满满当当的磁带全是她的愿望…
……
她缓缓睁开眼,发现自己坐在一张老式竹编沙发上,膝盖上放着一只磨掉色的塑料熊。窗外阳光明亮,光线从斑驳的窗帘缝隙里透进来,打在她脚边的小毯子上。
她一动,才意识到,这一次她变成了两岁的自己。手很小,腿很短,嘴唇湿漉漉的,视线有点模糊。她试图站起来,却发现身体还没有协调感,只能扶着沙发沿,踉跄地移动半步。
房间里只有她一个人。电视机是关着的,炉灶冷着,门却虚掩着,门把手上挂着一串钥匙。门后传来人声。
是母亲在跟谁说话。
“你到底去不去?这个月再不交钱,电都要停了。”
“我去能干嘛?厂子都砸了,副食店也关了,楼下那帮人不还去……不去也得去,说不上哪天又堵路了。”
“孩子怎么办?她才两岁,谁带?”
“锁屋里吧,别的孩子也这样,门插上,别让她自己拽出来就行。”
这段对话声音不大,但字字灌进她耳朵里,她身子微微发冷。那种冷不是来自温度,而是一种你听得懂,却无能为力的认知错位。
她突然明白了,这盘磁带为什么会存在。不是她想录的,是母亲当时为了哄她、不让她哭,拿起录音机随便放给她听。她哭着说不要关门,录音机也录了下来,就像是一个孩子在无意识地向时间发出信号,现在,那个信号被现在的她收到了。
……
门咔哒一声锁上了,脚步声渐渐远去。两岁的许葭站在门边,小手撑着门板,踮着脚想够到门把手,却够不到。她急了,哭腔立刻涌上来:“不要……开门……不、要——麻麻!”
她喊着,一边用力推门,小手拍得啪啪响,可门没有动,整个屋子,只有她一个人,只有风从窗户缝隙里钻进来,带着一点锅巴和生煤气的味道。
她瘫坐下来,抱着那只掉了漆的塑料熊,嚎啕大哭,成年的她,意识却卡在那个小小的身体里,突然泪水也跟着涌了上来,不是因为怕,是因为那种来自最深处的孤独。
她意识到,那一天、那个时间点,她第一次学会了不说话,因为没人听,因为哭也没用,因为说什么都不会有人停下来听。
时间在那间屋子里,仿佛被揉成了一团慢慢拉长的线。两岁的许葭坐在沙发角落,怀里还抱着那只掉漆的塑料熊。刚才哭得上气不接下气,鼻涕沾在袖子上,小嘴一张一合,嗓子已经哑了,可屋里没有回应。
没有人抱她、哄她、递一块糖,也没有人从门外回来打开门说:“别哭了,妈妈在这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