观众席上传来阵阵掌声,有娃娃悄悄把一只小热水袋丢给她。
她接住,手心微热,像是那年她自己发烧到昏昏沉沉时,一直没等来的那一只。
安慰会接近尾声时,每个参加者都可以在广场边的温度站投递一张卡片,上面写着他们最想安慰那个时候的自己。
许葭在纸上写道:“对不起,那天没能替你把哭意说出口。现在补一句晚安,应该还不算晚。”
她投进信箱后,广场钟声响了一下。
只一下,整个布娃娃镇像是安静地叹了口气。
护士小姐对她说:“你要醒了哦。”
她点点头,看着广场的灯光像棉花糖那样轻轻飘起,天幕缓缓闭合。
就在她眼前的布屋屋顶开始褪色、街道变得透明的最后一刻,她看到小时候的自己站在邮局门口,小小的背影,举着一张信纸,在找邮筒。
她几乎冲口而出:“就在那边……”
可话还没说完,她已经醒来。
………
睁眼时,房间的天花板是熟悉的。
窗帘被风拂过一下,发出一声轻响,像是镇上的布鸽子飞过。
“果然,你发烧了。”青辞坐在她床边,手里拿着一瓶刚拧开的水,一脸若无其事地问。
“没有。”她说完,停了一下,自己摸了摸额头,感受不出来温度差异,“……不过梦见自己在发烧。”
“那我是不是该准备小粥和热水袋?”
她揉揉眼角笑了笑:“你要准备的是安慰会。”
青辞歪头:“什么会?”
“没什么。”她看着窗外,又说,“我下次再梦到,会带你一起去参加的。”
“我不会发烧。”青辞小声说,“但,很多事情我都会陪你。”
许葭没说话,只是把那只被风吹得半开的窗帘重新拉好,窗帘边角,有一张小小的布卡纸,不知何时挂上去的,上面写着一句话:“所有晚到的安慰,都会在布娃娃镇找到位置。”
她笑了一下,没去摘。只是小声说了句,“好,那就等下次。”
……
许葭今天起得不算晚,但她更希望自己没醒。
“我睡着的时候你是不是一直盯着我?”她在床上打滚的时候,语气中带着浓浓的怀疑。
“我是虚拟存在,不是偷窥狂。”头顶传来青辞那带点少年味的声音,干净、微凉,却又有种熟稔的随便。
最近,或许是为了省电量或者能量?他保持着人类投影形态漂浮在房间天花板下方。
身上的衣服也很模拟,一套宽松毛衣,圆圆的眼睛,头发软塌塌的,有点像大男孩。
许葭懒洋洋地抬手,指着他:“换掉。”
“换成谁?焦恩俊的二郎神?还是孔刘的鬼怪?你昨天不是说再看李洙赫的吸血鬼你就要恋爱了。”
“那你至少不要一边像人一边飘着。”许葭翻身,把脸埋进枕头,“像幽灵。”
青辞懒得搭理她的起床气,从空中俯冲下来,身体虚影轻轻降落在床尾。
尽管这会的他碰不到床,但他还是做出了坐下的姿态,整个人*以一种并不科学的角度浮在那里。
“今天要出门去找取磁带吗?”青辞靠在她的身边。
许葭一动不动地把头埋进被子:“取消。今天不出门。”
“你已经这样说很久了。”青辞晃着手里的卡片,“再这样下去,你的心意记录帖会永远停在这几页。”
“又不是打卡任务,干嘛这么紧张时间呢。”许葭从被窝探出一个乱蓬蓬的脑袋,声音闷闷的,“再说你不是说体验情绪模拟本身也会生成记录值吗?我光靠回忆活着不行吗?诶呀诶呀,反正就是慢慢来嘛。”
青辞叹了口气,双手抱臂在空中踱步。
“许葭小姐,请问您是否忘了您当前在日常收集阶段?此阶段主要任务为”他在半空展开一张系统卷轴,上面用大字写着,通过生活中的自然互动获得他人寄页磁带,“你最近需要阅读这些磁带呢!”
许葭:“我知道你是故意念得这么中二的。”
青辞:“你听得懂就行。”
许葭从床上爬起来,脚刚踏到地板,青辞忽然提醒她:“你地上那堆衣服动了一下。”
“啊?”
“骗你的。你以为我不会学会吓人吗?”
“……你完了。”许葭抓起一个靠枕扔过去,穿过他投影的身体,毫无阻碍地砸在书桌腿上。
青辞笑弯了眼,投影身体被穿透后还专门加了个像素模糊抖动的动画:“我给自己装了拟态反馈包,主打一个娱乐性。”
“你可别在我睡觉的时候装什么娱乐性。”许葭警告他,“再来我梦里贴脸唱歌你试试看。”
“你还记得啊!那不是你自己不起床,我这是喊人类起床的最好办法。”
“我一辈子都忘不掉。”她磨牙,谁能接受每一次选不同电视剧的歌曲,一睁眼,每天不同电视剧男主的脸贴着自己?
实在是被烦了,许葭不再赖床,终于起身去卫生间,洗漱完回来,在桌边坐下想写点东西,手随意往旁边一摸,摸到一个塑料壳软软的、带着磁带转轴的物体。
“咦?”她翻过来一看,是一盘空白磁带。
壳子背面贴着一小块便签,上面是便利店印刷的促销贴纸,字迹却是手写的:
“不急着播放的情绪,值得被好好保存。”
她一愣。
“这是什么时候放这里的?”她自言自语。
青辞从空中飘下来,落在她肩边,看着她手里的磁带:“触发出来的,这说明你现在的状态,已经可以感知它了。”
“状态?”她疑惑地看着他,“哪种状态?”
“不是特别想了解别人,也不是完全想逃避。”青辞淡淡道,“就像你现在这样,不想出门,却还是会好奇这盘磁带里是什么。”
她转头看他:“你……是不是比以前更懂人类的想法了?”
青辞咳了一声,眼神飘开:“系统升级后主打人类行为观察模块,我不想懂,是系统在学。”
“你也学。”许葭笑着戳戳他漂浮的手臂,“你别假装只是被动接受。”
青辞没有反驳,只是低声念了一句:“不急着播放的情绪,也值得被保存。”
“我以前有过这种情绪吗?”她问。
青辞没说话,只用投影手指点了点她的心口。
“你不说我都忘了。”许葭低声笑了笑,“那我是不是该谢谢这张便签?”
青辞眨眨眼:“谢谢也要分对象,你是要谢谢曾经想说却说不出口的自己,还是谢帮你保存的人?”
许葭看着磁带,笑了:“我全都谢。”
“那就请出门去收集更多值得保存的情绪。”青辞在空中翻身一圈,自己又把投影换成一只小狐狸模样,晃着尾巴在她肩头飘浮,“本日任务,许同学终于愿意离开房间。”
“谁说我要出去的。”许葭嘟囔,但手已经伸向外套。
她抱着磁带,钥匙,耳机,一边穿鞋一边问他:“你今天是什么状态?狐狸?”
“我今天是哄人出门用的激励形象状态,数据表明人类很喜欢毛茸茸。”
“那你不许中途变回穿家居服帅哥,你要一直保持狐狸的样子,我喜欢动物。”
青辞:“你果然是个有审美的人类。”
许葭打开门,阳光洒进来的一瞬间,她眯着眼回头看他:“但你不也挺愿意服从我的嘛。”
青辞没有回答,只在她头顶绕了一圈,悄悄在她耳边放了一句模拟音:“天气晴,适合偶遇。”
许葭轻轻笑了笑,锁上门,踏进街道。
街道晒着金色的薄光,车声还不多,人群也还没聚起来。
许葭走在街口的斑马线边,青辞以狐狸模样漂浮在她斜后方两米处,尾巴轻轻卷着风。
透光的尾尖像投影出的烟雾,在阳光下虚实交错。
他看起来像游戏里的宠物,也像一个正在考察新手玩家的指导员。
“我发现你今天走得格外慢。”青辞一边漂一边点评,“是出门太突然,不习惯?”
“我这是观察。”许葭把耳机摘下一边挂在脖子上,“我看你不是也在慢慢地飘?”
“我是匹配你的步调。”青辞顿了顿,“不然你会说我太吵。”
“你已经很吵了。”她笑,“你知不知道你刚才在楼梯口学猫叫的那段音频自动播放了吗?”
青辞无声地在空中翻了个毛绒绒的白眼:“那是系统自带示好机制,音轨我已经删了。”
“删了?可惜,我还想录下来做起床铃声。”
“你果然是坏心眼的人类。”
他们走过一排开得很晚的早餐铺,空气里有酱香和淡淡的葱油味。
许葭忽然停下脚步,看着斜对面街角一家还没开门的宠物医院。
医院玻璃窗后,一只橘猫窝在柜台边上打盹,另一只黑白猫半趴在桌子上,看着窗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