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模拟器回到千禧年[中式梦核]_何金野【完结】(82)

  她顿了顿,眼神游离了一下,继续说:“后来我爸生病去世,家里就剩我和我妈。那时候我妈也快撑不下去了,但每天还要我在她床前拍录像。她说得让邻居知道你爸的教育多成功。”

  “我妈每天只吃半碗粥,脸都发青了。我拍完录像,上传到群里,邻居还评论说我孝顺得让人落泪。”

  “我那时候……特别想躲进阳台的奖状柜子里,关上投影屏幕,什么都别播。”

  她语气很轻,没有哭,但语调像深夜地下通道的广播,空空荡荡。

  “你有反抗过吗?”许葭小声问。

  杜音转过头来,眼睛里浮起一点疑惑:“反抗什么?”

  许葭被她问住了。

  “我只是觉得……我不是我。”杜音说得慢了一点,“那些举动、话、微笑……不是我做出来的,是别人希望我做出来的。是学校、街道办、摄影老师、社区阿姨、我爸妈、新闻编辑……他们合力构建出来的一个孝顺少女,而我只是……住在她身体里的另一个人。”

  “她笑得很温柔,对长辈低头,对记者说,这都是我应该做的。她是大家的骄傲,是阳台上最闪亮的奖状。但我……”

  她停了下来,没有继续说下去。

  许葭张了张嘴,什么也没说出来。

  过了很久,杜音才轻声问她:“你会把我写进你的故事里吗?”

  许葭点头,她甚至没有思考,为什么杜音会这样说。

  “那你能不能写点真实的,不是大家爱看的,而是……我记得的那些?”

  “比如?”

  “比如……有一次我明明帮奶奶洗了脚,但是我太累了,手拿不稳盆结果水泼了她一身,她大声吼我,我吓得手都在抖。那天拍的视频我硬是笑着拍完的,还要说奶奶今天很开心。但我其实一点都不开心。”

  她低头轻轻搓着手指:“你能不能写写这些?”

  许葭想了想,说:“我会的。”

  她没有说我会尽量,也没有说我理解你,只是答得很平实,就像听到了,你的痛苦就是存在的。

  窗外风吹过,电子公告板的奖状等待清理编号在换行,闪烁出一串串褪色名字。

  杜音低声补了一句:“我不是讨厌孝顺,只是……我想要自己决定要不要被表扬。”

  “别人希望看到的孝顺。”杜音重复一遍,像在确认什么。她低头捻着手里那张折角的纸条,指甲已经掐出一道细痕,却仿佛没意识到。

  许葭没有打断她,只是坐在她旁边,顺着她望向对面的奖状展示墙。

  “有一年,是我爸躺在医院最久的一次。”她慢慢说,“那天是市里搞什么好孩子评选,老师让我写一份自述,说自己在父亲生病时如何坚持照顾家庭。我在病房里拍了照片,又剪了我在学校拿扫把的画面,配上文字,说每天凌晨五点起床做早餐,为了家人的幸福而努力。”

  她苦笑一声,把手里握着纸条打开翻过来,褶皱面上写着一行用蓝色水笔抄的字:“孝顺不是演给别人看的。”

  “是我初三写在自己笔记本上的话,我妈看见后撕了。”她摊手,“说这话不吉利,好像在诅咒什么似的。”

  许葭安静听着,脑海里浮现出小时候学校里的一面宣传板。

  上面贴着好少年、最美学生、五星孝心之类的称号,旁边总有孩子穿着校服捧着奖状微笑的照片。有的笑很真,有的只是机械地对着镜头咧嘴。

  “后来呢?”许葭轻声问。

  “后来,我学会了笑得标准。”杜音说,“脸不能僵,眼角要有弧度,还要微微低头,显得谦虚。我笑得好,就能进更多的宣传册,去更多的表彰大会。”

  “你喜欢那个时候的自己吗?”许葭问。

  “我不记得我喜不喜欢了。”杜音轻轻靠在等候区冰冷的椅背上,“只是觉得累。每天做的事情都要被总结、归类、上报。有一次我摔倒了,在外婆家门前擦破了膝盖,隔天校长来家访,看着伤口笑着说,这就是孝顺的代价,值得表扬。”

  “听起来像是被鼓励受伤。”许葭苦笑。

  “对。可我当时真的觉得,疼也没关系,反正有人看见我疼了,就说明我真的努力了。”她顿了一下,“你知道吗,我有一张奖状,是我奶奶在世时留给我的。”

  “留奖状?”

  “她说以后会有用。”杜音低头笑了一下,“那张奖状上写的是最佳陪护小能手,上面有她的签名。她说,这张不是学校给的,是她给我的,世界上最重要的一张。”

  许葭忽然被这句话打动了。

  她想起自己小时候获得劳动小标兵的时候,也有邻居奶奶送她一块花布手帕,说是额外奖励。

  那块手帕她一直留着,到现在都还在老家某个抽屉里。

  “你有没有试过……不孝顺的时候?”许葭试探着问。

  杜音似乎愣了一下。

  “比如,不起床,不倒水,不拍录像,只是想躺着发呆。”

  “有一次。”杜音说,“我爸刚过世不久,外面下着雨,家里气压很低。母亲坐在沙发上让我去泡茶,我没有动。她看着我很久,然后说你怎么突然变了?我什么都没回,只是坐着,背对着她。”

  “然后呢?”

  “然后她打电话给我姑姑,说我青春期叛逆了。我当时想,原来不孝顺,就等于坏孩子。”杜音说着,语气平稳,却像一把钝刀慢慢割下记忆的一块,“我那天晚上一个人站在阳台上哭,哭得快窒息。不是因为委屈,是因为我不知道该怎么活下去。没有孝顺,就没有了我。”

  等候区的灯微微闪烁了一下,像旧磁带播放到某个破损段落,短暂跳帧。杜音的影子在墙上晃了一下,随后又安静下来。

  “所以你把奖状都带来回收了?”许葭问。

  杜音点点头,“我想试试看,如果没有这些奖状,我还剩下什么。”

  她望向不远处奖状回收口的指示牌,那是一个灰白色信箱样的装置,窗口刻着:“你想留下的,请放在心里,你想放下的,请投入此处。”

  她轻轻抱起一摞泛黄的证书,一张张翻着,像在告别每一个版本的自己。

  “这些奖状,有的是真的努力换来的,也有的是对我行为的想象,还有的是我演出来的笑容……我不是讨厌它们。”杜音说,“我只是想知道,没有它们,我能不能自己决定,什么时候笑,什么时候沉默。”

  她抱着那摞奖状站起身,许葭默默跟着。

  她们走到回收口前,杜音停顿片刻,取出其中一张放进口袋里,“这张我留着,是我给我自己的。”

  “写的什么?”

  杜音微微一笑:“今天起床不想洗碗,允许我当个普通人。”

  许葭低声笑出声来。回收口吞下奖状的声音像风吹纸页一样轻,似乎一场演给世界看的孝顺,终于翻到了句号。

  杜音从回收站出来时,奖状还是干的。

  她用一个透明文件袋包着,像学生时代交作业一样小心翼翼地抱着。

  许葭没打破那份安静,只是默默跟在她身后,踏在斑驳的人行道砖上。

  太阳还高高地挂着,光从沿街晒洗的白衣缝隙间透下来,一丝一丝,刚好斜斜落在杜音肩上的塑料文件袋里。

  那张孝顺之星奖状正在褪色。

  墨迹从边角开始慢慢化开,纸的边缘起了翘。

  许葭想起在档案站里,管理员说过奖状一旦离开集中保存区,便会进入腐烂期,仿佛纸张背后的时间开始追上它了。

  “你还记得这张奖状是什么时候得的吗?”许葭轻声问。

  “……大概是小学四年级。”杜音抬起头,眼睛没看许葭,却落在街口那一排老式的宣传橱窗上,“我妈那时候总给我剪头发,每次得奖之前都要去洗剪吹,说是电视台可能来拍。”

  她笑了一下,不像是回忆的温柔,反而像久别重逢的尴尬。“那时候的我,还真信了她的话,每次剪完头都乖乖站好,拍照的时候尽量不眨眼。”

  两人走到街边的一家水果店,杜音买了两个橙子,一个递给许葭,一个自己捧着走路。

  她说,这条街小时候她每天放学都会走,是回家最近的一条,墙上那几块旧砖还是她摔跤时磕掉牙的地方。

  “我把一些奖状放回家里了。”杜音突然说。

  许葭愣了一下:“不是要交走回收到吗?”

  “我不想交。”杜音的声音有些倔强,又像是叹息,“我想让它烂在我家,烂得彻彻底底。”

  她带许葭拐进一条巷子,巷尾是一座老院子,门口种着三盆长得不怎么精神的绿萝。

  院子很安静,邻居不多,只听得见电表箱的声音跳动一声,又一声。

  她进门,把那张奖状抽出文件袋,直接塞进了母亲床头一个空着的旧相框里。

  相框后面还留着钉痕,似乎曾经挂满奖状的位置,如今斑驳了,只剩一片灰黄的墙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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