写文没有什么出路,语文也就那样。
“这里的信,可以读多久?”她问。
女孩耸耸肩:“你能忍受多久,就能读多久。你还可以跟他们说话,不是他们现在的样子,而是他们当初写这份落选手册时的样子。”
许葭一愣:“是特定的情绪模拟?”
“准确来说,是选择模拟。”女孩改正道,“你可以选择他们当时没选的路,看那条路会通向哪里。”
“你说的看……是梦境吗?录像?还是——”
“你试试看就知道了。”
女孩轻轻拍了一下那封中考志愿的信封,手指一滑,空气像被划出一道细缝。
“欢迎体验《落选者手册》的第一位寄主的模拟。”
许葭的脚下微微一晃,她眼前一黑,耳边传来遥远的铃声。
是学校的下课铃,那种旧旧的、金属质感的、带点锈味的铃声。
然后,远处响起一个声音:“我到底应该选哪一所学校?”
她蹲下身,伸手去摸那本掉落的蓝色手册。指腹触到封面时,有一种不属于现实纸张的温度温热、柔软,仿佛不是纸,而是某种尚存余温的东西。
手册封面没有标题,只贴着一枚浅灰色的邮政贴纸,贴纸上写着一句话,编号4027163,落选中。
她愣了愣,还没反应过来,那本手册忽然自行翻开,页边发出一阵柔和却细碎的沙沙声,像是纸页互相碰撞,又如细语从密林深处传来。
第一页浮现出泛黄字迹。
【我是林嘉禾,十七岁,这份是我没能考上美院后的手册,落选那天我在楼顶吹风,风很大,我想跳下去又没敢。后来风小了,我下楼,吃了我妈煮的番茄面,真咸。但我那一瞬间,很清楚地知道,我已经不是那个能做梦的人了。】
许葭怔住了。
这些话,竟然带着一种诡异的熟悉感仿佛她也曾某次,在楼顶上吹风,吃很咸的面,然后没再去做梦了。
她继续翻页。
下一页却什么都没有,只有水迹浸湿的痕迹,像是泪也像是雨,模糊的文字在其中浮现又隐去。
她正想翻回去时,手册忽然自行闭合,啪的一声,将她吓了一跳。
就在这一瞬间,周围的邮局忽然像画布般晃动了一下,墙壁上的纸张也同时发出轻微震动。
一个声音,从空无一人的邮局后方传来,“你找的是哪一类落选?考试?比赛?工作?感情?还是人生?”
许葭猛地抬头,声音是直接出现在她脑子里的,语气中带着人类式的讥诮与温柔。
她下意识回答:“我不是来找的,我只是……走错了。”
“那你就是最典型的类型未曾选择也未被选中,编号通常以6开头。你现在是6029481。”
话音落下,许葭手里那本蓝色手册缓缓溶解在空气中,变成一束碎光,没入邮局深处。
紧接着,从墙壁某处自动弹出一个小邮槽,吐出一张崭新的,未启用的信封模样的册子。
封面写着许葭,编号6029481,请在访问过程中,不要试图修改任何落选结果,感谢配合。
她甚至来不及多想,就被某种巨大的力量一把拉入了信封深处。
四周变暗。脚下失重。
像是整个人被吞进了一枚邮票的纹路中。
又像是被投递到一个只收留未曾成功的世界。
邮局的门后,没有柜台,也没有排队的人群。
一间更像储物间的狭长通道,灯是黄的,天花板很低,走廊的尽头堆着一摞一摞的旧文件箱,像山一样叠着,一眼望不到边。
许葭在门槛处站了几秒,迟迟没有迈进去。
她感觉鞋底下的灰是温的,好像这个空间有一层并不存在的时间,像夏天学校废弃档案室里那种发酵过度的沉闷空气,一沾到皮肤就像黏上了旧日记里还没写完的遗憾。
“欢迎查阅落选档案。”
一只戴着白手套的手,从走廊阴影里伸出来,递给她一张登记表格。
“请确认你的来意。”
她低头一看,那张纸上什么都没写,只有空格和一个问题,【你为什么来这里?】
她握住笔,在纸上写下,“我想看看,如果没被选中,会发生什么。”
写完那一刻,她忽然闻到了桂花糕的味道。
是那种街口小铺热气腾腾地切出来、外表不太完整的桂花糕,甜味不浓,带着一点点豆粉的涩意。
她一边走进通道,一边四处张望。
每个角落都放着印着姓名的纸箱。她拎起一个,打开。
里面不是信,也不是物品,而是影像资料,投影在半空中的模糊画面。
一个戴着眼镜的女生坐在高三教室角落,她明明考了全班第三,却在填志愿时写下服从调剂,被调到了一个她没听说过的学校。
投影定格在她在寝室角落喝闷酒的那一晚,她哭得毫无声响,室友没有察觉。
“这是她的落选记录。”白手套人解释。
“她落选的,不是学校,而是被理解的机会。”
许葭放下那箱子,转头又打开一个。
画面里,一个小孩站在少年宫门口,手里握着一张比赛通知。
他因为家长忘记报名,错过了美术比赛的参赛资格。长大后,他再也没有画过画。
“所有没有被选中的瞬间,都会在这里留下痕迹。”白手套人继续说,“并非每个故事都有另一种可能性。但每种可能性,都曾有人认真渴望。”
走廊的墙开始渗出淡淡的水汽,像是一层潜藏的情绪逐渐浮现。
许葭走着,手指擦过那些纸箱的封条,看到失落提案、未邮寄信件、录用落空、错过面试。
各种标签贴在箱侧,每一份都属于一个差一点就成为某种可能的人。
她在一个箱子前停下。
上面写着,许葭2006文学社面试失败。
她一怔,蹲下打开那箱子。
投影浮现出一段过曝的影像,像老旧DV拍的录像。
女孩站在学校礼堂门口,手里攥着稿纸,被社团学姐礼貌而冷淡地拒绝,“你写得不差,但风格不太适合我们刊物。”
女孩点头,转身走出门口时,稿纸角边被风吹起。
画面定格在那一秒。
她不记得自己来这里,是为了找这个片段。
她站起身,脚步突然很轻,像是穿越了一场梦。
白手套人轻声问她:“你想回收这段吗?”
“回收?”许葭疑惑。
“这段落选经历可以被标记回收,送入再模拟区,重载一次你从未完成的心意。”
她看着自己在影像中那年少的背影,沉默片刻,轻声说:“不用了。”
她闭上箱子,缓缓站起身。
“谢谢你保管了它。”
走廊深处的灯忽然闪了一下,像是微弱的心跳回应。
她走过一排排落选者的山丘,每一箱都沉甸甸地压着过去的选择、别人的评判、还有那个未能发生的自己。
但她现在不觉得那么遗憾了。
这些被选中的人生和被遗忘的选择,其实都在她体内留下过一层薄薄的灰。
她擦去了其中一部分,然后继续走下去。
信封碎片像是被风顺理成章地吸进了信道。
仿佛是一种温柔而坚定的牵引,就像是小时候丢进邮筒的信,会被这座城市的风悄悄带走。
许葭甚至没有看到任何齿轮或机械,只听到一种像旧木头与绒布摩擦的声音,远远地从长得过分的通道尽头传来。
“它……是被送走了吗?”她试探性问青辞。
“如果你愿意认为它被送走了,那它就被送走了。”青辞跳到一个包裹架子上,盘腿坐下,一本正经地摆弄着一沓旧明信片。“不过更常见的情况是,它们被分类、编号、归档,然后堆进很久没人翻的抽屉里。”
“你是说像这地方本身一样?”
“嗯哼。”他抱着一张写着你考得很差,但是我还是带你去看烟花的便签,念出其中一句话,“在某些时候,不被送走,也是命运的一种形态。”
许葭皱起眉:“那那些被拒收、落选、未能送达的信,最后都去哪儿了?”
青辞眨眨眼:“想看看吗?”
………
他领着她穿过邮局后方的一扇挂着铁锁但根本没锁的门。
门后,是一个像仓库又不完全是仓库的空间。
又是一种新的…可以被称为邮局的存在,许葭注意到周围的天花板很低,墙壁是红砖色调,却莫名透出图书馆或档案馆的寂静和秩序感。
看起来没有灯,却处处泛着微微的光,像是纸页自身散发的记忆残影。
堆积如山的,依然是信,或者说是各种存在的物件,盛满了情绪。
有些被塞进磨损变形的牛皮纸袋里,贴着拒绝录取、错寄地址、收信人拒收之类的红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