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战乱之中,我与你爹惺惺相惜,结为异姓兄弟。战争取胜喝多了酒,一时上头就替未出生的你与雪闻定了亲。”苟勿或许感到有些羞愧,摸摸鼻子。
“你与雪闻毫无感情,我们确实不该强迫你们。你提出退婚,定当有你的理由。我是支持你的,我并不想因为我们一时的兴起,毁了你俩的终身大事。”苟勿眼底是后悔,是心疼。
“雪闻是战场上长大的孩子,一出世就肩负苟家的重任,每日每夜辛苦训练,与同龄的孩子都玩不到一块儿去,更别说家中其他小孩,对他总是隔着一层害怕与畏惧。”
“偕柠,你是在京城长大的,过得是繁花似锦的生活,与雪闻截然不同,是雪闻他配不上你。”苟勿叹了一口气。
谢温其实想否认,但又怕说多错多,最终保持沉默。
苟勿起身打开窗户,看着窗外飞上青嫩翠绿树梢的小鸟,负手在背。
“你若真想退婚,我便做主,帮你将这门婚事退了吧。”
谢温沉默良久,说了一句,“谢谢将军。”
谢温离开时,苟勿依旧背对着她,光线不明无法瞧清他的侧脸表情。她一拉开书房的门,门外是坐在木轿子上,不知在门边听了多少的苟母与其婢女。
面对与自己前世的母亲相貌极为相似的苟母,谢温有些害怕与对方接触,眼神飘忽不定,“夫人,天气虽转暖,但仍然要小心邪风入体。”
苟母扬起温柔的笑容,伸手抓住谢温,微凉的手令谢温的心里感觉一阵怪异,她犹豫着如何摆脱苟母的手,苟母就率先开口。
“偕柠,你无须顾忌我们,人活一世,当是自己的心愿最重要。”
苟母的微笑使谢温眼睛一酸,脑海翻滚代入着前世的记忆,良久后平复完心情的谢温蹲下,平视着苟母,认真地回答,“谢谢你们这么尊重我,夫人。”
苟母灿烂一笑,命人将她送进书房,随后俏皮地向谢温眨眨眼,谢温不禁勾起一抹笑意。
谢温已经决定好回京城,绿荫也早已准备好一切,在苟家大门口等着,同行的还有老田与李紫瑚。一起来边境的红娘,这些时日一直忙着照顾千疮百孔的阿一,直到谢温转了一圈蛮族地界要回京城,阿一身上依然没有好转迹象,因此红娘打算久居于此,直到阿一康复。
仇三更不用说了,按谢温的话就是活死人一个,只能留在北境,寄托于谢温找到老田的师姐如素,再来给他解掉身上的各种毒药。
来时浩浩荡荡,回时疾病缠身残兵败将,怎一个惨字了得。谢温准备上马车之前,踏足了一次苟雪闻的院子,这是她来北境的第一次,也会是最后一次。
苟雪闻的院子四处摆放着各式各样的兵器木桩,上头的刮痕与摩挲痕迹都突显出苟雪闻的成长。谢温进入院子,一眼就见到坐在窗边看书的苟雪闻。
此时的他眉头紧锁,牙齿不自觉地紧咬下唇,像是看到什么紧张刺激的事情一样。
谢温的脚步声没有刻意放轻,细细碎碎的声响理所当然地引起苟雪闻的注意,他瞳孔微微一缩,貌似诧异。
“你来,是有什么话要跟我说吗?”苟雪闻站直,神情紧张,欲盖弥彰地拿其他书册盖住他原本看着的书。
隔着窗台,谢温与他对望许久,在苟雪闻的一滴汗掉落桌面时,谢温淡然出声,“我确实有话要与你说。”
苟雪闻紧张地攥紧书册,脆弱的书册被揉成一团,残破不堪。
“思来想去,我欠你一个解释。”谢温说。
“什么解释?”
“我退婚的理由。”谢温一个转身,将苟雪闻的院子一览无遗,尽收眼底。
“你爹方才与我讲了一些你的经历,更加印证我的做法是对的。”
谢温踱步走去,抚摸住院子内格格不入的旧式小木马,明明其他东西风吹雨打留下岁月侵蚀的痕迹,但这只小木马虽是陈旧,却看得出被人精心照料,细细爱护。
“你欢喜我,是因为我是你心中的支柱,我拥有你没有的东西,所以你才会轻而易举地喜欢上我。”
“我不……”
“我不是否定你这种心意,心意再小,也值得被尊重被在意。”
谢温转头看向依然站在屋内的苟雪闻,窗台不大,可是她们两人之间的距离却如银河般宽大无尽。
“你熟悉战场,也熟悉血腥味。你在蛮族地界见我的第一眼,就已经猜到我做过什么。”
“你曾说过我的手是来写话本,是用来造梦的。但是现在,”
谢温的声音轻轻的,暗藏无数的无奈与世事无常。
“我再也写不出你所喜爱的话本了,我没有资格继续造梦。”
苟雪闻愣愣出神,全然不知手中皱皮的书册掉落,就这样望着谢温越走越远的背影。
谢温快步走出苟家宅邸大门,在绿荫老田和李紫瑚三人错愕的眼神下,吐出一口黑血。随即像个没事人一样,小手一抹,爬上马车。
“姑娘,你……”老田神色复杂看着谢温。
谢温一个摆手,止住老田的话题,“赶紧的,快出发。”
绿荫一声吆喝,马车逐渐行进起来,谢温接过老田的十全大补丸当糖豆一样嗑了起来,李紫瑚在一旁认认真真地不知道在写些什么。
“等等!”
一声叫喊,绿荫猛然停车,“小姐,有人拦车。”
猝不及防刹车让谢温的手不稳,药丸撒出好几颗,忙着陪老田捡起来的她,无缘无故回想起与谢母和绿荫一同去温州时,在路上被人拦马车的情景。
第48章 长了嘴的男人就是能说会道
◎心虽迷茫,但前路有光◎
谢温探头出去,映入眼帘的是站在大街上的苟雪闻,他额头布满细密的汗珠,肩膀因急促的呼吸微微耸动,眼神坚毅无比地望向谢温。
仅仅一车之隔,苟雪闻却在下一息跨步上前,宛如无惧前方的鸿沟,哪怕是看不到边际的辽阔大海,也要一往如前踏了进去。
“你来做什么?”谢温看着走到马车旁边的苟雪闻。
苟雪闻的眼睛深邃,似有千言无语,“在温州的避暑山庄,我曾许下承诺,只要你心中有一成我的存在,剩下九成由我来填。”
谢温微微蹙眉,心里是无奈,“我们已经退婚了。”
“是。”
苟雪闻坚定回答,然而行为是寸步不让。他直接打开马车的车门,将里面的人曝露在阳光底下。
“如今的你,一成都不想给我,但是我不在乎。因为这十成的路,我会走完,直到我获得站在你身边的资格。”
苟雪闻说得那么认真,令谢温叹了一口气,“你又是何必呢?我并非你所想的那种人,我也做不了。”
苟雪闻勾起一抹轻笑,“我似乎从未提过,你在我心目中是什么模样?”
他的眼神柔和,注视谢温:“诚然你写的话本,的确在很长的时间内都给予我精神上的寄托,我总会忍不住对你有所期待,希望你创造更有意思的话本,陪我度过一次又一次难熬的战争。”
“可自我遇见你,在我心底的是那个会因为吃很多碗阳春面而感到高兴,总是随心所欲疯疯癫癫,看上去对所有事物毫不在意,但却最重情重义,会为了别人连自己性命也不顾的你。”
“无论你发生了什么,能不能继续写有意思的话本,统统没关系。你的本性是不会变的,我留意、注视的人,一直都是有血有肉的你,不是隔着话本幻想出的你。”
谢温没有说话,凝望着苟雪闻的脸像在思考什么,一旁的绿荫三人从苟雪闻剖腹真心开始就噤声不语,一个看天,一个望地,剩下一个仍然在奋笔疾书写着信件。
忽然谢温瞧见苟家府邸的守门士兵骑马奔来,一副慌慌张张的样子,眨眼间直冲打断了谢温与苟雪闻之间静默的气氛。
守门士兵快速上前递给苟雪闻一封书信,气都没缓过来,就直述回禀,“将军,太子殿下回京了,苟勿将军希望您能上京城一趟,将此物交给太子。”
守门士兵说着又掏出另一物交到苟雪闻手上,随后看了一眼谢温,有些犹豫状。
苟雪闻察觉后,问道:“发生了何事?”
守门士兵坦白直言,“属下收到消息,城门外的护城河有不少女子在闹自尽。守城士兵怕惹出麻烦,拦了但没拦太多。”
“好端端的,怎么会有女子自尽?”苟雪闻神情有点严肃。
“是,是前几天在蛮族地界上带回来的那些姑娘。”守门士兵吞吞吐吐地回答。
谢温猛地看向不远处清晰可见的北境边城城门,叫望天发呆的绿荫立刻重新赶车,朝城门外赶去,一探究竟,苟雪闻紧随其后。
一出城门,谢温便瞧到黑乎乎的一群人,七嘴八舌说着什么。
“她们在闹什么呢?”一名农民打扮的人,疑惑问道。
“听说她们是苟将军从蛮族那里带回来的,被蛮族糟蹋过,身子都脏了,怪不得要投河自尽,以为能够借此洗净自己身上的污秽呢。”另一个人冷言冷语,语气带着丝丝嘲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