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从沈庚双眼的倒影里看见自己,整一个披头散发急赤白脸的疯子,他冷冷嗤笑,“你怎么会变成这样?所有人都告诉我,你从前是如何贤良淑德,把铺子和沈家都照顾得井井有条,我却怀疑现在的你是不是被人换了芯子,否则,怎么会跟传言里完全对不上号!”
桃枝简直要被气疯了,到底是谁换了芯子?她又觉得痛心疾首,从前的他是她的夫君、兄长、朋友,还是最好的伙伴,他们同样对亲情抱有深深的怀疑,所以他们抱在一块儿取暖,就像榫卯一样天然契合,总有聊不完的话,诉不尽的衷肠,可他失去了幼时的记忆,这一切都烟消云散。
她默默流泪,沈庚已放开她的手,站起身,“你好好想想吧,想想到底做错的是谁。”拂袖离去。
卧室门“砰”声关上,桃枝又流了不少眼泪,她憋了满肚子的委屈,也下床出门。
她问修剪花草的枕鸳,她该不该走,枕鸳像听到了荒谬的笑话,“夫人,你和公子就是天上的一对神仙璧人,公子就算失忆了,还对你这般好,从不在外留宿,也不逛青楼,去到哪儿都要遣人回来向你报备,你还有什么不满足的?”
她问洒扫的顺子,顺子摸着后脑勺“嘻嘻”笑了两声,“不知道,夫人在跟我说笑呢吧,谁不知道,咱们三公子是个妻管严,我爹娘常唠叨,说这三公子的身份都这么高了,竟然还怕个宫女出身的老婆,真搞不懂,我也搞不懂,夫人都这么幸福了,怎么会想走呢。”
绕了一圈,她问了许多人她要不要离开,他们大概碍于夫人的面子,没露出看傻子的神情。找不到自己想要的答案,她越发烦躁,觉得自己是个神经病,又觉得其他所有人才是神经病,她的想法一点都没错。
最后她逮到了刚进门的裴庆,他听完她的问题后很惊讶,仍看着她的眼睛真诚回答:“我还记得夫人在南海国的时候,梳着姑娘的发髻,披散的长发被海风吹得扬起,目光辽远地望着大海,那是我见过你最开心畅快的时候,而如今,自从再次回到扬州,夫人便很少快开怀大笑,所以,我觉得夫人可以离开一段时间,也许就能看清自己的内心了呢。”
随着他的话语桃枝一点点笑起来,无神的双眸重新被点亮,她笑得务必畅快,“谢谢你,裴庆,你让我知道,我没有错,如果逼着我自己去接受这一切,那我就不是我了。”
她退后两步,朝他鞠了一躬,小跑回房。
沈庚回来的时候府里到处都传夫人莫不是疯了,竟抓着所有仆人问过一轮自己要不要离开沈家。沈庚沉下脸叫他们不许乱穿。
推开房门,桃枝正对镜抿口脂,铜镜里眼峨眉淡扫的一张脸美得动人心魂,眼波流转地望向他。
“夫君,你回来了?”步步生莲,恍若神女如梦,柔荑搭上他的肩膀,呵气如兰,让他霎时忘了心中所想、口中欲言。
“我们以后再也不要吵架了,好不好?我不喜欢吵架?”双手环抱住他,下巴撑在他的胸膛上,就那样抬眼看他,满心满眼皆是毫无保留的依赖,沈庚不由抬手环住她的腰身,“嗯,再也不要吵架了。”
柔韧墨黑的长发披散,困住交颈缠绵的二人,桃枝放肆地咬唇轻吟,嫌他的发盖在自己的脸上,闷,满是腻汗的手掌绞住一把,固定回他同样汗湿的脑后。
他动情的时候,眼尾会浮现一片绯红,长发撩去后在大亮的天光里无所遁形,桃枝用春水淋漓的眼睛紧盯着,他倒有些羞怯了,躲去啄她的耳朵。
桃枝上手去摸他的脸,双目迷离,心里想着,他是不是女娲娘娘按照她的喜好专门捏出来的,否则,怎么会每一寸都合她的心意,纤长疏朗的眉、上挑的眼尾和尖翘的嘴角,还有他从前的性子,他曾经给她十足安全感的爱。想到此处,她又感到疑惑,往后余生,她还能再遇到一个比他更合心意的人么?
她的脸上流露哀伤,不想叫沈庚察觉,便抱住他的脑袋,把侧脸贴向他同样滚烫的面颊。
沈庚很开心,桃枝每次主动表示亲近的时候,他都有一种抱她起来转两圈的冲动,此刻也不列外,他像一只吃饱喝足的大狗狗,抱住主人,喉咙里发出极舒服的呼哧声,毛茸茸的尾巴摆个不停。
云消雨歇,他抱着一团温香软玉,双眼闭着,唇角心满意足地勾起,桃枝凝眸看了他很久,她想,她在对过去心爱的少年作一个道别。
她用了沉水香,旧事重演,他没有记忆,也不可能有防备。今日下午在府中大肆张扬地闹了一遭,没人觉得她真的想走,沈庚也一样,如今的他对她的了解,并未比旁人要多。
“你爱我吗?”她用沙哑的嗓音问,明知他不可能醒来回答。
纱帐从银钩上垂落,遮住那张她喜欢的脸,离开时她一次也没有回头。
杭蓁安排好了一切,她们做了一个交易,走之前,她要亲手取了沈瑜的命。杭蓁自然无话,沈瑜的命对她而言没有半点价值。
她在一家赌场找到沈瑜,挑断他手脚的血脉,看他挣扎、咒骂,失血过多而死,她想,这怎么够呢,嫂嫂死前的血崩之痛,他也应该承受一次才对,于是她举剑往他肚子上狠刺下去,鲜血四溅,他等着两只眼睛,瞳孔皱缩,面上青筋俱现,在绝望中咽下了最后一口气。
没有半分解气的快感,只有无尽的苍凉,不过还好,她遵循了自己的心,走出房门的时候,她觉得很轻松。
杭蓁问她要去哪里,她正在马车上再看一眼这个给她流下无数回忆的扬州城。
“回京城。”
“好,你自个儿多保重,替我问舒贵妃安。”
桃枝无表情地颔首,放下车帘。
马车发动,她拿出一封信,是冯裕几个月前写来的,“扬州之变,我已悉数知晓,甚为担忧,京城暂时平稳,若你受了委屈,可随时回家。”
他之所以说京城平稳,是因为……秦无忌对祸国妖姬舒贵妃一见钟情,甚至为了她遣散家中所有妻妾。把如今最炙手可热的权臣收为裙下之臣,母妃大可以在京中横着走,这也正中太后党的下怀。
而且,嫂嫂死前的一番话让她生出一股冲动,她也想回京去问问她的娘亲,生她的时候痛不痛。如果是因为很痛才恨她,这么些年,她原谅她了没有。想问问她对她有没有一点点的爱,只要一点点就好。
一路顺风,三天后马车到达京城路障。她感谢了车夫和护送的侍卫,请他们就此折返,由她独自进京。
与她印象中的繁华盛景一般无二,她一路走,一路买下许多小吃,到叫卖豌豆黄的摊档前停下脚步。
这儿哪里都有豌豆黄,不像扬州,跑许多条街才能买到,从前有个少年总是满腹热忱地做这种事,不计较付出,不计较她的回应,只想费尽心思对她好一些。转瞬她便淡然一笑,想吃她可以自己买,还是地道的京城口味,不像扬州那商贩做的,甜得腻人。
第97章 相亲
桃枝在冯裕的府上等了很久,直到深夜他才披星戴月归来。
一别多年,他的长相完全没变,身形依旧修长且瘦弱,清秀里夹带些狠戾的一张脸,见到她的时候狠意霎时消散无踪,仍旧没什么表情,只在狭长的眼睛流露一丝欢喜。
他揉了揉她的脑袋,仔细端详她的模样,“长高了。”
他们太熟悉了,以至于多年后再见也完全不会尴尬,熟稔和亲近自然而然,桃枝也踮脚按住他的脑袋,“你没长高。”
“那是自然,我都快三十了,若还能长高,岂不成怪物了。”冯裕在临时置办的客房里四处走动,看还要为她添置什么。
桃枝一时反应不过来,“你都……快三十了?”
“嗯,你过了今年的生辰,也十七岁了。”他检查完毕,觉得她着惊讶的模样可爱,又过来捏了把她的脸颊,还好有些肉,十分称手,“傻姑娘,你不会以为,还是六年前你离开的时候吧?”
桃枝心道也是,对他的印象大概还停留在小时候,可这么多年过去,他们都长大了。她于是无谓地耸耸肩,“明日,你要带我去见母妃吗?你怎么对她说的?”
“实话实说,事到如今,她不会再与你计较。”冯裕忽然想起一桩事,伸手去探床榻的温度,觉得太热,便叫人来减去些炕下柴火,“免得你到晚上嫌热。”
“我不会再嫌热了,我的内力都已经没有了。”桃枝趁下人进出的当口,把曾经怀孕、把内力引到孩子身上简要说了说,冯裕越发神情凝重,搭过她的手腕仔细探了片刻,叹气道:“我早便叫你随秦晖一起回京,你却偏要受这么些苦才醒悟。”
桃枝打了个哈欠,“我有些累了,你也快回去休息,明天见。”
躺在床上,她望着窗外弯钩一样的月亮,忍不住想远在千里外的扬州,沈庚在做什么。从前她躲起来几天,他会把扬州搅得怨声载道,现在的他不会再这么意气用事,只是,他会不会为了她而难过,还是转头就娶了柳枝?她真的很想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