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明明笑得明媚,沈庚却觉得心头便刺了一记冷箭,闷闷道:“你对旁人明明都很是和善。”
“哦?我对三公子也很和善呀,我现在很累,想立刻回去休息,却被三公子拦住,说一些无谓的话,我也没有生气,难道还不算和善吗?”
沈庚俊俏的脸霎时红了,“好吧,我的不是,我现在便送你回甘露阁去。”
桃枝觉得自己很是奇怪,可能是今日太累,面对二公子和杭蓁时,维持乖顺的微笑也太累,面对沈庚她忽然不想装了,或者说自从上次短暂绝交又戏剧般和好之后,再见他她心里总是闷着一股气,非要怼人两句才舒服。也许……她知道无论她说了多出格多过分的话,沈庚也不会生气,反倒会巴巴地跑过来和好,她更肆无忌惮了。
她却并不排斥这种奇妙的感觉,看他吃瘪反而十分畅快。
“你怎么又随着意安去了?他疯玩起来没个顾忌,又是个小胖墩,你这么弱的身子,怎么不多找两个人陪着,今日这样大风,若他摔倒,你哪能拉得动他?”
“大风吗?”走在前面的桃枝喃喃自语,伸手感受流动的风,落在掌心,又从指缝里流逝。
“你看你穿得这样单薄,若非我带来了大氅,你早就冻成冰棍儿了。”他往自己掌心呵气,“呵!好冷,我迎着冷风大半夜的跑出来接你,你可要记着。”
桃枝想起今日的沈遇虽然别扭,仍对她展露了关心,还认识了一位有趣的杭夫子,心道,冷风吗?她倒要感谢这风,让她在倚玉轩前救了意安,让那位全家人捧在心尖上的二公子,对她态度软化。今夜的恒禹星仍然明亮,群星熹微点缀四周,这西北风,怕是要吹到开春了。
她心情很好,戏谑道:“那三公子下次摔跤了,我也大半夜迎着冷风去接你回来。”
沈庚:“……”
二人静默地一前一后走着,沈庚忽又开口道:“你怎么不叫我哥哥了……”最后一句话黏黏糊糊,若非桃枝耳力尚佳,一不留神便从耳边划过去,融进月光里再也捉摸不着,“上次都说好了的,你骗人。”
桃枝装作没听到,毫不心虚往前走,把满腔幽怨的少年落在身后。
甘露阁厢房,锦屏早早在屋里候着,见桃枝平安无事,嘱咐她伤好前无须到夫人跟前当差,留下了夫人赏的一大堆补品。
沈庚完成了任务,又嘱咐了桃枝两句,也转身离去,忽闻一声轻唤,比猫叫声还要软糯几分。
“哥哥,晚安。”
第20章 刑场
甘露阁的小厨房里,瓷罐被明火烧着,“扑通扑通”沸腾,水气从锅盖边缘钻出。
桃枝左手肘还用绷带缠着块大膏药,右手摇动一把大葵扇,搬了张小板凳坐在灶台前,一丝不苟扇火。
烟味熏人,眼睛被熏出了水光,鬓发沁出汗珠,她只皱了皱鼻子,眨了两下眼睛驱赶涩意,继续盯着灶台下的柴火。
“哎哟,桃枝,夫人吩咐了让你好好休息的,你要熬药,跟姐姐们说一声便好。”锦屏搂着一大筐青菜进了小厨房,见了桃枝这副可怜的模样,放了筐子便夺去她手中葵扇。
“姐姐,我的药不碍事,这是我为夫人熬的补茶呢,火候不得差错。”
锦屏凑够来看,“是什么补茶?”
“昨日夫人饭后多喝了两盅茶水,听衾凤姐姐说,夜里嫌热,连夜唤她换了轻薄绒被,像是风寒前兆,人才会口干舌燥体热气虚。这几日吹西北风,咱们甘露阁又靠着湖边而建,原是要注意着些,我便按照家乡的法子,为夫人熬些强身健体的补茶,也请姐姐们都来喝一碗,可千万别感染风寒。”
锦屏摇头笑,“你这丫头小小年纪,心倒是细。”复又去忙自己的活计。
“这两日成日窝在房里我闲得慌,就想出来跟姐姐们说说话呢,”桃枝用湿棉帕把罐耳包起,还沸腾着的茶往青瓷杯里倾注了小半碗。
锦屏在一旁洗菜切菜,桃枝把往瓷杯上摇扇子,估摸着茶凉到可入口的温度,端起托盘送到她面前,“姐姐,来尝一尝,若能入了你的口,我再去端给夫人,便有底气多了。”
锦屏用布巾上擦了手,接过瓷杯抿了一口,惊喜道:“这补茶味道可真好。”再一举喝尽,“你可别蒙我,这哪里是补茶呢,绘春楼卖的饮子还差不多。”
桃枝狡黠一笑,“姐姐既然不吝夸赞,那我便放心啦。这其实就是咱们风寒喝的补茶,有防风、黄芪、白术、生姜,极是暖胃健体的。但是味道不大好,我便加了些夫人爱喝的正山小种,再把紫苏剁碎了,融合蜂蜜调味,没想到误打误撞,成品呢,味道还行。现在就希望,夫人也能喜欢,这可是昨夜便用小火煨着,今早又一大早起来文火熬透的呢。”娇憨抱怨两句,她轻轻打了个哈欠。
锦屏抚掌道:“你这心思呀,真不愧是宫里出来的人,夫人啊,一定会感动极了。”
冰裂粉瓷瓶盛得半满,桃枝用铜勺小心舀去浮渣,朝锦屏笑了笑,端着托盘出去。
沈夫人在正厅,身前绣案上一朵尚未着色的牡丹,她极专注地飞针走线。
“夫人,”桃枝躬身行礼,“夫人辛苦了,先休息一下吧。”
沈夫人见了她,放下针线,揉了揉眉心,叹气道:“不得不服老啊,这牡丹绣了小半月,只得了个雏形。”
“夫人现在享着天伦之乐,做针线活,也是找个消遣吧,往后日子还长,慢慢做,也是一样的,况且,慢工才能出细活儿呢。”
“你这丫头,不好好歇息养伤,又琢磨什么好吃的了?”
“是补茶呢,我见夫人昨日有两声咳嗽,饭后又多喝了两盅茶,以防万一,请夫人喝下这茶吧。”
她跪在座下双手奉茶,左手缠着绷带,面色苍白,青丝乖巧垂着,清澈的双眸盛满了孺慕和期待,谁能忍心拒绝这样干净剔透的姑娘呢?
“乖孩子,你快起来吧。”沈夫人心下感动,揉了揉她头顶的发丝,接过热茶,慢慢喝下。
“夫人,味道可还好?”
“好极了,你有这片心,便很好。我身旁伺候的人虽多,没一个像你这样心细,都是等我病倒了,再急急忙忙去请大夫。”
桃枝不好意思道:“姐姐们事忙,心里,都是十分关切夫人的呢。只有我一个,拿着那么多的月奉吃白饭,我心里过意不去嘛。”
沈夫人拉她手靠近了些,慈和道:“我放你的假,是让你好好养伤的,你救了意安两次,称得上是咱们沈府的恩人,我呀,正愁赏你些什么,好好犒劳你呢,你倒好,一转眼便操心别的去了。”
望着她和蔼的脸,桃枝双眸莹润,酝酿片刻,“砰”得跪下,“那奴婢便斗胆向夫人求个恩典。”
“你说说看。”
桃枝抬头,望着夫人的眼睛,语速极缓,“桃枝初来乍到,多得裘珠姐姐的照顾。听说姐姐今日判决,我想……再去看看她。”
沈夫人沉默片刻,示意她起身,“你是个重情义的孩子,但是裘珠对你有怨啊,还曾让她娘到我面前说你的是非,你也不介怀吗?”
桃枝摇头,真挚道:“我只知道,同屋一月,裘珠姐姐对我极好。她品性不坏,如今在牢里,定然后悔又害怕,夫人,就让我去看看她把,她爱美,让我给她送件干净衣服,送她……好好上路,让她在泉下,不要再怨恨大公子,怨恨沈家了。”
“你既执意如此,便去吧。你不要自己去,我让庚儿,陪你一道去。”
……
几日不见,裘珠憔悴如老妇,衣衫酸皱鬓发凌乱,跪在衙门堂下,身后围了一群窃窃私语的百姓。
州判胡协一拍醒目,吹胡子瞪眼,“犯奴方裘珠,不识尊卑,以下犯上,险些害了主人性命,你可知罪?”
“知罪。”
“现判你绞刑,念你侍奉多年苦劳,不连坐家人,你可有异议?”
“奴无异议。”
“拖下去,即刻行刑。”
两官差架起裘珠,把她拖到官府外面,这种没有争议的案子,来观摩的百姓也不在少数,只为来看看胆敢挟持沈府小公子的丫鬟长什么样。
“这婆娘胆子真大,长得也不像恶毒的人啊。”
“知人口面不知心,说不定因祸得福呢,往后大户人家都不要脸长得好的丫鬟,王二婶子,你可有行情了。”
“刘麻子你就会胡说,听说,这丫头跟沈家大公子有染呢,大公子迟迟不肯纳她,她的精神便不大好了。”
“还有这样的事?沈家人的嘴可严了,你又如何得知?”
“真真儿的,我家大侄子的同窗是那夜去沈家的官差,听得真真切切。”
“没想到啊,那沈大公子可真不惜福,这样的美人儿,现在寒碜了些,这胸是胸屁股是屁股的,若是跟了我,我一定把她捧上天去……”
“发你的春秋大梦去吧,也不撒泡尿照照你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