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我长得不好看,我是个丫鬟,你千万不要再吓我了,”沈庚说这话的时候心痛如绞,桃枝却不在乎,他们向来是互损的,这话她都听沈庚说了几千遍了,她俯身握着沈庚的肩膀,向他确认,“你真的是在开玩笑,对不对?”
“对……”
“那我就放心了,我先走了,你也别待太晚。这汗巾你带回去吧,别再开这样的玩笑了,”桃枝拿过进门时脱在桌上的兔绒围巾围上,出门前扶着门框转身,“你要送给意柔的瑶木琴,不忘了,不然我明日叫枕鸳去你房里取。”
她走了,没有一丝留恋,他告白的时候她皱着眉,像染上了大麻烦,而他假称开玩笑时,她明显松了口气。
沈庚短短十四年的人生里从未有一天如此受挫,他趴在桌子上,用筷子搅和她方才喝剩的面汤,望向窗外温柔的月色,埋头双臂间,实在太丢脸也太难过了,他忍不住流了两滴眼泪。
桃枝却全然不觉,就算沈庚真的有那层意思,她也绝不想要接受。
可是一想到他可能会难过,她的心里也很难过,她把这归结为自己是个重情重义的人,只是把沈庚当作恩人和朋友罢了。
没想到这日在藏书阁看书,枕鸳在楼下说有客人来找她,她真纳闷哪有认识她的客人,陆含蕊便风风火火闯了上来,开门见山,“小桃枝,你不喜欢沈庚吗?”
她手上一抖,书卷差点摔下,陪笑道:“这是哪里的话?我怎么不喜欢三哥哥了?”
她自来熟地坐到她身边,“我跟你说,你哥哥最近真是性情大变了,他往日那张嘴也损,可是现在就跟冰棱子似的,一开口能把人戳死。”
“我不知道。”桃枝把书合上,放回书架,陆含蕊追上来,“你给我一句准话,你到底喜不喜欢他?”
“不喜欢。”
“那就好,襄桃,出来吧。”
襄桃随着她的叫唤声走出来,陆含蕊道:“你也听见了,桃枝姑娘看不上你家主子,你本就是沈老夫人给配给三公子的通房丫头,你知道要怎么做了吧?”
桃枝觉得这人怎么说风就是雨的,忙问道:“襄桃,你不是喜欢沈福吗?”
襄桃很是委屈,她才十一岁,喜不喜欢这话对她而言着实太早了,想了又想,她说:“我也不知道。”
“你不知道,你爹许夫子可知道,你早就被卖到沈家了,沈家供你吃饭,供你去学堂,比寻常的鬼哥小姐生活得还好,为了什么,还不是为了你日后能好好伺候三少爷?”陆含蕊说完,走到襄桃面前拉着她的手,“咱们陆家也有这样的规矩,真的,趁早去亲近你日后的夫君,别再想着沈福了。”
襄桃豆大的泪珠一颗颗掉下来,“我……我不知道。”
“哎呀,你别哭,现在知道也来得及,乖,沈福没有跟你说过私定终生的话吧,那就什么也不算,你桃枝姐姐又不喜欢三公子,你就尽力委屈自己,多照顾着三公子一些,日后没准就处出感情来了。”
襄桃那傻丫头竟然被哄住了,二人一同离去,桃枝觉得好笑,这两人来也匆匆去也匆匆,左右不影响她,她又抽出另一本书坐在地上。
翻开书页,字都认识,却久久没有进入脑中,她忍不住想着沈庚和襄桃在一起的模样,襄桃单纯、可爱,娇俏得像春日最鲜嫩的水蜜桃,总比她这别扭的性子好多了,沈庚跟她在一起,不会老是莫名其妙生气,也不会费尽心思让对方开心,他们可真是一对金童玉女。
她看向窗外,天色很蓝,秋季满地枯黄落叶,她来到沈家已经一年多了,她的人生也只有短短十三年,她在这里往后会有很多个春夏秋冬,这里就是她的家。
摇摇头,把纷繁复杂的思绪赶出脑后,她专注投入书本中,神游瑰丽多姿的远方,眼前的困境,贪怒嗔痴,不过过眼云烟。
沈庚也一样。
第45章 阴差阳错
不知陆含蕊跟襄桃说了什么,她像突然想通了,常常来找桃枝问沈庚的爱好,穿衣打扮也向桃枝靠拢,偏向素净淡雅,把眉描黑了,唇上只点一抹口脂,学得桃枝两分天生的明媚风流。
“姑娘,我这样好看吗?”午后藏书阁,她把桃枝惯用的胭脂往脸上抹,拿着个小镜子照来照去,桃枝被从书本里拉出来,见她把胭脂抹得一团遭,笑着直摇头。
“姑娘,你说公子会喜欢我吗?”她托着双腮,双眸澄澈,里头没有半分复杂的情感,只是小孩子看到秋天的花儿都枯萎凋零,在想下一个春天什么时候来。
桃枝忍不住逗她:“你去喜欢公子了,那沈福怎么办啊?”
“沈福是我的好朋友,他会帮我的,公子他最了解了。”
桃枝想到沈福可能在背后恨得牙痒的样子,“噗嗤”一笑。
过了几天,码头那边事少了,桃枝便又回藏书阁看书,襄桃不知从哪儿得了消息,拿了一大包布料过来,和她一道坐着,她在看书,她便慢慢地缝补。
“你这是在做什么呀”桃枝问。
“我练练针线活,我娘说的,我早便该学着做衣裳了,”她头也不抬,扯着线,自言自语道:“也不知道三公子会不会喜欢呢。”
桃枝看了眼她手上绣的腰带上的几多祥云,的确有些粗糙,她还是安抚道:“你有这份心意就很好,做成什么样不打紧。”
襄桃摇摇头,“不是的,我一定得做好,我娘说,我们这些人的出身已经注定了,只能尽力伺候好主子。从前我还小,主子们都照顾我几分,日后可不能再如此了。”
桃枝只觉得她是个小姑娘在装大人,明明一脸稚气,非要说些沧桑的话,忍不住逗她:“你从前不是说,要上女学,最好留在学院里做夫子么,怎么这回完全变了”
襄桃似乎被问住了,很认真地考虑了半晌,才闷闷道:“我还是想上女学的,姑娘,你说,我去求求公子,日后我做了姨娘,照旧让我上女学好不好”说罢又摇摇头,“不行的,女学里都是未出阁的姑娘,许多姐姐嫁了人,便在没上过学堂了。”
桃枝觉得,一个珍珠般晶莹剔透的小姑娘,正说服自己接受命运,这个命运,是把她的光彩磨掉让她变成鱼眼珠子,她很痛苦地接受这一切。
这也是杨太后女学新政的固疾,没办法撼动既有利益分配模式,从中央到朝堂,掌权者若没有女子的一席之地,办再多的女学也只是小打小闹。到了年纪,女子终归是要听从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嫁人。
她摇摇头,这总归不是她能管的,她已经帮助冯裕杀了程恢,成功阻挡摄政王南侵,再多的她也没有能力了,她只想过好自己的日子。
犹是如此,她还是对襄桃道:“你看看杭夫子,没有什么是你的人生不必然要走的路,尽管别人都这么想,爹娘也这样说,只要你自己心里不想,你就可以按照你喜欢的方式去生活。至于后果如何,会不会有旁人到闲言碎语,你又能不能对这种异样的眼神照单全收,你选择了一条路,就该独自承担后果。”
襄桃面向她,十分认真道:“姑娘,我都懂的,我觉得......我也......喜欢公子......我想尽力试一试。”
桃枝偷笑,这丫头把喜欢沈庚当做一件大难题,他肯定气得七窍生烟。
襄桃已经放下一堆布料,走到窗前,坐在窗台上晃着双腿,又想到一出:“今日难得学院休息呢……姑娘整日在这儿看书,也不出去走走看看,别把眼睛熬坏了。不如,咱们今日一道出去逛逛吧?”
没人能拒绝这么可爱的一个姑娘,桃枝怀疑自己只想转一转酸痛的脖子,不知怎的上下点了头就被她挽着手放下繁复的书卷,走过热闹的集市。
襄桃管不住自己的目光,她无论去到哪儿,都会用圆溜溜的大眼睛打量着,趁摊主不注意摸摸玉骨扇上的雕花,桃枝从不把真实想法表现在面上,这会儿也忍不住姨母笑着看她玩闹。
“姑娘,你想要买什么?”逛了两条街,襄桃一手抱着满满一袋零嘴和一批布庄新裁的衣裳,问桃枝。
桃枝摇摇头,表示自己不缺什么,再走两步,却在针线铺子前停下脚步,摊上摆了许多卷起的线,花样很多,几个妇人在旁挑选,买回家去织成布匹,或在成品布上绣花。桃枝拿起最上方一卷银线,初看不显眼,一丝流光却从眼角划过,她停下来仔细看,发现银线由很幼的黛色和蓝色两种鲛丝交缠而成,触手生莲暗暗散发着玄铁锋芒般的冷光。
“这个线……”襄桃一声惊呼,引得临近两位挑选的妇人侧目,桃枝对她“嘘”了声,她低了声音,伸手拨弄银线,“这个线真好看。”
“这是沈公所记录的,南海玄鲛线,工艺之精湛,非寻常丝线可比。”桃枝问摊主这些线的来历,他说都是杂货市场中,四面八方的走卒贩夫拉过来的,他挑了些成色好的到城里卖,桃枝付了一吊钱,转身边走边不住抚摸着线卷,“这摊主不识货,这一段线价值万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