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胡表示他登位的这几年,中原没有再派人过来,十分可惜。他又与她谈起来中原的事务,问现在的皇帝是否还是赵庸,桃枝说赵庸驾崩了二十多年,现在的皇帝是他的嫡子赵宥。
安胡说自己也是伊娃女王的嫡子,五年前女王死后,她的女儿漱亚意图篡位,被他联合众位大臣囚禁起来。桃枝当即跟他说了中原的摄政王之乱,二人不住谈论着,一直到深夜。
安胡安排车辆把他们带到行宫休息。拉车的不马,而是大象,车身很高,需要登上长长的梯子,船员们纷纷叫苦,桃枝也觉得惊心动魄,只维持了面上平静,坐稳了转头,安胡坐在象车队最前面,正扭头看着他们,目光意味深长。
桃枝对他微笑,车队出发,走过城镇和山路,半个时辰后到达行宫。
处处是异域的装饰,南海人偏爱金色和黑色,每一处角落都是这两种颜色冲撞出的奇艺风情,屋外用地面用大理石铺就,屋内则是木板,床榻只有一块软垫,摆在地上,围绕着白色的轻纱软帐。
桃枝这夜歇下了,却也留了个心,半夜听到屋外不知哪里传来呼救声,还未听清便听不见了。
桃枝彻底清醒了,出去查看,撞见同样深夜游荡的裴庆,二人相视一眼,都明白这儿肯定有问题。
他们一起走着,遇见几个挑灯的侍者,桃枝问茅厕在哪儿,他们十分耐心地说他们所住的屋内就有,并指引他们返回。
桃枝道谢后折返,走过一处屋子忽然拐弯,再往另一个方向而去。
她是明目张胆在行宫里探索,除非安□□人来把她拦下,她会跟他说,自己睡不着,出来看看月光。
令她惊讶的是,裴庆竟一句话也不问,就跟着她走。
她正想跟他唠嗑两句,便又听见了呼叫声,更清晰了,还有叫骂声,而且......似乎是汉话。马上便消散无影。
桃枝寻着身影走去,绕过几间屋子,没有找到声音的来源,反而见到了从天而降的安胡。
他笑容深深,“沈姑娘大晚上的不睡觉,可是觉得咱们南海国的月亮比中原的要亮”
桃枝也大大方方道:“尊敬的安胡王侯,我似乎听到了呼救声,寻声而来。”
安胡道:“是我们叛逃的奴隶,被抓回来,关在地牢里,正在受刑。”
桃枝明白他在敷衍,也打了个哈欠,从容道:“原来如此,我们实在好奇,便出来看看,看来是我们多虑了。”
第51章 王的意图
这夜平淡过去,第二日,安胡又安排桃枝一行人到南海国境内游玩。南海国土大小相当于大周两个郡,乘坐象车,三日之内可周游一圈。大城市只有两个,除了伊娃女王常年居住,行宫林立的观云城,还有一个正式的王都——储云城。
冬季,稻苗收成完了,安胡会从王都来到观云城暂住一段时间,恰好沈家的商队从大周南下。
安胡城府很深,沿途为桃枝介绍景观和民俗,绝口不提昨晚之事。
“沈姑娘,你看,这是我们南海国的第一所女学,也是在沈公的大力倡导下建造。”
在饭都吃不饱的地方提倡女学桃枝摇头,若是穿回大周,定要被那群儒生耻笑。眼前只有小小一间低矮竹屋,推门进去,桌椅东歪西倒,蒙上一层厚灰,墙上一张泛黄卷缩只剩半截的宣纸,上面竟然写着杨太后年轻时所作的,鼓励女学的诗。
“安胡殿下,为何这女学荒废了呢”桃枝把惊讶藏得很好,就像个完全没听说过女学的小辈,好奇地问。
安胡背手,重重踏在脆弱的竹板上,整个屋子摇摇晃晃,他打量着四周,慨叹道:“女学终归在地大物博的大周才能办起,咱们蕞尔小国,男耕女织才是发展之道,女子不能一天天的不干正事,跑出来学读书写字。”
桃枝没说什么,只是微微点头。
南海国的贫富差距也令人震惊,王室骄奢淫逸,一切使用之物,比大周皇室还要奢靡,而行宫之外几里的平民,个个面黄肌瘦,苦涩干瘪。她走在路上,不是大周各地平整开阔的大道,而是坑坑洼洼的羊肠小道,两旁摆着市集,有人沿途叫卖当地的香料、宝石和绚丽的织布,色彩缤纷,琳琅满目,天然的异域风情,正是大周贵族里最流行和受追捧的。
清晨下过一场小雨,安胡王穿着丝织的鞋子,粘上不少污泥,他稍稍皱眉,侍从立即从车架里抱出一块绢布,铺在地上,让他踩踏过去,而那价值万金的绢布就融进泥土里。走过低矮的民房,是当地一处险要的瀑布景观,他从容为桃枝一行人介绍,明日或可安排竹筏,沿着悬崖下的湍急河流漂游而下,自由一番野趣。
桃枝则说,中原人常言道欺山莫欺水,她是不敢这般戏水取乐,还未詹陆等人有无兴趣,他们也纷纷摆手。
往回走时,又换了一段新的绢布,织纹精美,绵延数里,两旁民房破败萧条,桃枝想着她在书中看到的,南海国百姓要把土地里一半的产出交给王室,心中颇为感慨。
民房的栅栏紧紧栓着,却有个孩子不知从哪儿钻出来,浑身沾满污泥,一把撞到桃枝身上,桃枝还未反应过来,那孩子变被安胡的侍卫拖走。安胡指着孩子皱眉道:“这是谁家的孩子”
一妇人惊恐万分从推了栅栏出来,破破烂烂的一条毡布,遮不住她斑驳的身子,她倏然伏跪在地,抱着哭闹的孩子,不住磕头,“王上饶命!王上饶命!”
安胡扬手,侍卫把他们拖下去,泥地上拖出两道痕迹,哭喊声渐渐远去。又走了几步,桃枝问:“王上准备如何惩罚你的子民”
“自然是拖下去打死。”安胡漫不经心道。
“会不会太重了”桃枝身上还有方才那个孩子撞出来的泥渍,小小一团在自己脚边,抱着她的小腿,抬头时双眼亮亮的,温热的,鲜活的生命......
。安胡笑容里带了鄙夷,“本王研究过你们中原的规矩,对待奴隶的刑罚,实在是太轻了!不用鞭子和棍棒,他们怎能认清自己是卑微的奴隶,怎能乖乖听话呢”
回到居所,桃枝和衣躺在床上,双手交扣腹上,两手食指相互搭着,忖度其中蹊跷。
裴庆检查了四处窗户和房顶,低声问:“姑娘预备如何作业分明有汉人的呼救声,若是安胡王要对我们不利......我们在南海国的地盘上,只能任人鱼肉!”
“他在试探,你也说了,咱们在他们的地盘,若他们想瞒好还不容易,故意泄漏风声,是想看看咱们的态度。是为了金银财帛而来,还是为了两国交好。”
裴庆想不通,“金银财帛又如何,两国交好又如何”
“数年前,两国来往的贸易之路忽然断了,正是安胡王继位的时候。他怕大周的态度是支持他的姐姐漱亚,所以下令不再接待大周商队。但是南海小国,比国土辽阔自给自足的大周更需要贸易,咱们贸然而至,带来太后驾崩,大周改朝换代的消息。他在试探我们的态度,若是只为财帛,可以合作,况且我们代表沈家,沈公在南海国素有威信,若安胡得我们助力,则实力大增。”
裴庆领悟,詹陆问道:“姑娘,咱们是否与安胡王合作按理说南海国君更替,与我们无关。”
桃枝耸了耸肩,“当然与我们无关,所以我方才大张旗鼓地寻找叫声来源,向安胡王示好,表示我们只为贸易而来,对南海国内政并无兴趣。”
裴庆表示敬服,倒是詹陆想起一事,面色凝重道:“其实沈公当年来到南海国,诸位皇子无道,他力排众议扶持伊娃女王上位,在南海是翻天覆地之举......南海国此后数十年海晏河清,文明高度发展,我幼年时随父亲和沈公来到此处,简直哀鸿遍地,庶民衣不附体,饿遍地。”
詹陆从踏进南海国开始,一直是这种恍惚状态,既了了平生夙愿,又惊叹于一别数十年,南海国的变化。“翻天覆地......翻天覆地......”桃枝沉吟着这句话,想起祖母为之奋斗一生的夙愿,想起冯裕和王娘子等死而后已的太后党,想起扬州内遍地的女学,受女学影响,为女学事业奔波的杭夫子.....
还有沈府内接受了女学思潮的小丫鬟们,裘珠和襄桃......或惆怅,或乐观,与她们交谈时,她能触碰到她们闪烁着光芒的灵魂。
而今日南海国游历所见所闻......与沈公当年所见一般无二,甚至更加糟糕。桃枝想着,自己帮太后党做事只为了赎自己的罪孽,她其实,没有一点为民请命的想法,她总是觉得命运对她不公,活在这世上,对她来说便是极艰难的了。
沈府住了两年,她却逐渐被感化,就像一块能戳死人的冰棱子,被捂化了,反倒热乎乎地冒着泡泡,逐渐沸腾起来。她总是觉得自己应该做点什么,就像当年的沈公,来到这片土地,带来开化和文明,改变了此处糟糕的现状。
而她呢她能做什么
她令裴庆和詹陆两人先离去,想要自己静一静。窗外的月光很美,不知沈庚如今所见,是不是也是这片皎洁的月色,也不知他的烂屁股长好了没有,没有她哄着,有没有好好喝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