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家前所未有的兴盛,以盐铁道正使王巡和福州布防统领路酉为首,许多官僚门生连番上门拜访,沈府门前车水马龙,门庭若市。老夫人生辰那日,连远在京城的西蜀王和秉笔太监冯裕都派人送来贺礼,足以见沈家之煊赫。
也是在这个冬天,痴傻皇帝赵宥驾崩了,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桃枝正教意安写字,外头不知道说了一嘴,她忽然便呆愣住了,直到意安推她的手,“三婶婶,你怎么哭了呀?”
“我想绒绒了,意安,我们今日不练字了,去看看绒绒,好不好?”
绒绒在她和沈庚搬沈府的半个月后去世,身为一只狗狗,算是寿终正寝,葬在沈府湖畔空地上,桃枝看着那个小小土坡想到,她是伤心的,可是,为父皇的伤心,和为绒绒的伤心差不了多少,她对父皇和母妃又爱又恨,可后来接连发生了太多事,无论爱恨,她都不想去细究了。
桃枝只伤心了一瞬间,此后,她安心当一个贤内助,去陪伴老夫人和嫂嫂,帮忙看顾意安,这夜还请沈庚预留了时间,安排了一家人齐聚的晚宴,邀请江东王赵忞一同前来。
宴席上,意安背了首诗,有些紧张,双腿直打颤,眼睛也不敢看人,还是完整地背下来了,桃枝和意柔一道给他鼓掌。嫂嫂虽然还懵懂如孩童,却知道了自己是沈家人,也知道意安和意柔是自己极为重要的人,因此放下啃到一半的酱肘子,也给他鼓掌。身子一日比一日见好的老夫人手臂上戴了个通体翠绿的玉钏,是福州布防统领路酉为她的生辰献上的贺礼,她看看沈庚,又看看赵忞,笑得合不拢嘴。
一家人表面上恢复了其乐融融,宴后,回到自己的院子里,沈庚今夜与赵忞喝了不少,简直烂醉如泥,嘴角却一直挂着笑意,被扔到床上,还拉着她不松手。
桃枝凑过去问:“夫君,你现在开心么?”
他不回答,只眼皮颤动,一个劲儿傻笑,若是被他那帮门生好友看见,杀伐决断的沈公子在夫人面前如此孩子气,肯定会惊掉下巴。
“我知道你很开心,你的家人都回来了,特别是娘亲,比从前更理解,也更支持你。”她抱着他一条手臂,轻声絮叨:“你在江东也所向披靡,世家大族都不再是你的对手,再过两年,你便能与京城的西蜀王以较高低。”
他也不知道能不能听懂,一整个只会哼唧的醉鬼,桃枝用帕子为他擦拭额上的汗,“这也是我想为你做的事情,我都做到了,所以,你让我走吧,好不好?”
第82章 死去活来
一个春节过得无比隆重,上门送礼的人几乎要把门槛踏破。沈庚忙里偷闲,琢磨着补办一个盛大的婚礼,桃枝阻止了几次,他却固执得很,说自己的婚礼如此简陋,怕那些门生笑话。
嫂嫂每日都很开心,小姑娘似的,人也显得年轻了许多,只是老夫人常常感慨,要是大郎还在就好了。沈瑜自从兴宁山上逃走,也不知是出了意外,还是心中有愧,总之,大半年来再没回过家,老夫人每次问起,沈庚都说,已经派了不少人去找,但杳无音讯。也不知他说的是不是真话,反正,除了老夫人之外,谁都觉得,没了沈瑜反倒一家和乐。
桃枝对沈庚近乎百依百顺,把他哄得尾巴要翘上天,甚至那天少了她亲手做的汤水就要大发脾气,把她闹得哭笑不得。
这天她给他送去一盅灵芝鸡汤,一口一口喂完了,他的眼睛一直黏在公务上,扭了扭脖子,“我脖子好酸啊。”
收好了食盒的她只好过去给人按摩,其实她也偷懒,并不用多少力气,他们都知道,他只是在撒娇,想亲近她罢了。
捏了两下桃枝便嫌弃不已,他的肩膀怎么这么宽,相对而言,她的手也太小了,捏着累,于是整个人趴向他后背,双手按向太阳穴,又对着他的耳朵吹气,“夫君,你都看了一晚上,什么时候休息啊?对眼睛不好的,不如,白日再看吧。”
他调整了坐姿,让她趴得更舒服些,瓮声瓮气道:“小小女子,尽会误事。这都是明日要处理的急件。”
“哦!”
“唉!别想偷懒,正好我有些乏了,”他打了个哈欠,“按太阳穴吧,用些力气!”
“行行行!”她继续给人按摩,沈庚很快又投入他的公务中,不再跟她说笑,她手上的力道又渐渐弱下去,只觉得困倦袭来,眼皮越来越重,意识被一片白茫吞噬。
只觉得被人抱起来,稳稳当当安放床榻,轻柔的吻落在额头,她无需睁眼,也能感觉到满溢的怜惜和爱恋,她心底忽然便生起浓重的不舍,在他离去后,心里的不舍更化为狂乱的呐喊,侧过身子,眼泪一连串从眼眶流下。
上个月她吃了最后一颗牵魂引,只能稍稍缓解疼痛,皮肉还是掉了一层,幸而那时沈庚早出晚归,她又谎称月事躲过亲热,冬日衣裳尚能遮挡,每日偷摸着玉肌膏,总算躲了过去。她知道下一次发作,便是大限将至。
明明已经想好了,也接受了,这个时候离开是最好的决定,让她带着一身罪孽离去,到祖母面前忏悔,可是,她实在太爱他了,想到从前天人两隔,她便伤心断肠,不能自已。
大年初一这日,桃枝便重新披了一回凤冠霞披。十里红妆绕着扬州城,从沈府侧门轿子抬出去,绕城一周,再抬进沈府正门,沿途瓜果红包撒了满地,城里的孩童都跟着捡,也不怕唢呐整天,桃枝坐在轿子里被闹腾得头痛。
轿子停下,帘子撩起,一只玉白的手出现在马车外,恍然又回到第一次来到沈府前,笑意明朗的少年为了给她撑腰,亲自来请她下车。
大红盖头阻挡视线,被那只手紧紧牵住,手心热度源源不断,让她难得心跳如擂鼓。
高朋满座、贺礼堆得偌大的沈府没处下脚,襄桃安排迎客、吩咐家丁搬东西,忙得跳脚,只恨沈府从未有过这样热闹的时候,没有经验,绝不是她这大丫头的能力不足。
拜堂之后便是酒席,桃枝的身子快撑不住了,暗恨这仪式怎么这样多、这样繁琐,她一点也不想微笑、交际、敬酒,偏偏沈庚肉眼可见得高兴,她也就强忍不适,直到灯火通明的夜深。
忍耐的结果是难受越发积聚,除了头晕眼花,喉头还有酸水直泛,她以为是这几日没心思好好吃饭的缘故,腹中空空,又喝了许多宾客的敬酒,她想自己如今的脸色,应该十分不好看,幸好还盖着红盖头,能为她挡一挡。
可是,更加熟悉的不适感很快从丹田处蓬勃涌出,弥漫四肢,她立即便站不住了,又襄桃扶着才不至于摔倒。
为什么……是今天,难道真是天意弄人,在沈庚最春风得意的今日,夺去她的生命……
无力之余,眼泪也连串落下,盖头下的脸胭脂水粉糊成一片,她心痛如绞,周遭喧哗吵闹,她如同独行在寂静荒野,彻骨寒冷。
“公子,夫人好像太累了,不如,让夫人先回去休息吧!”桃枝连着踉跄了几步,襄桃对沈庚道。
沈庚今夜喝了不少酒,面上两片酣醉的薄红,呼吸吐纳酒气,幸而还记得爱护桃枝,握住她满是冷汗的手,着急道:“你既不舒服,早应该告诉我才是,快回房歇着吧。”
桃枝脚步匆匆,走到院门前,又被沈庚唤住,他追上来,虽然醉酒迟钝,也察觉她十分不对劲,便想掀了她的盖头看看情况,桃枝死死捂住,深吸了口气,忍住哭腔,“夫君,我虽然不舒服,礼仪却是错不得的。要回房才能掀盖头。”
“好,若歇下了还是不舒服,就叫襄桃来寻我。还有,今夜你没吃什么东西,我叫人热了牛乳粥,你一定要吃了再睡觉,否则,夜里要被饿醒的。”
桃枝一个劲点头敷衍,“我知道了”,“多谢夫君”……沈庚不知怎得,只觉得心乱如麻,恨不得抛下一切应酬陪她一起回去,后头沈福小跑过来,“公子,西蜀王世子赵淝到了,公子得过去接见一下。”
沈庚离去前嘱咐再三,桃枝终于得了自由,毫不费劲把襄桃甩掉,浑身的骨骼疼到极致,她盲头苍蝇似的乱转,甚至用了轻功,只往远离人声喧哗的地方去。
竹影摇曳,月光下,她清晰地看着自己的双手腐烂,指尖骨头显露,咬唇压抑哭泣。
没有冯裕来给她解药了,她也终于可以,彻底地离去,冷汗把鬓发黏在脸侧,她苦涩地笑着想,等到明日,或许,今夜再晚一些,人们发现她的时候,这里只剩下一滩血水和钗环嫁衣。
沈庚会很难过吧,她答应过很多次,永远陪着他,可是她一次又一次地食言……如果来世还能相见,她已经偿还了一身罪孽,她要清清白白地遇见他,嫁给他,和他相携到老。
痛楚把她淹没了,她渐渐连思考也不能了,眼前浓郁的夜色散去,只有一片白茫闪烁,走进去,她就能得到解脱。
身后有脚步声,她环抱身子,汗毛耸立,来人抓住她手臂,“桃枝,桃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