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族老含笑抚白须:“好。”
这时门外传来匆匆脚步,一道粗犷的声音响起:“少主。”
“进来。”
奚武蒙踏进厅堂恭敬道:“见过少主,见过二族老。”
奚无霜道:“何事?”
奚武蒙道:“少主,族长请您和二族老到大殿,有事相商。”
三人来到大殿。
奚父唤了一声二族老,直言道:“赵玄发热估摸着撑不了两个时辰,要不要救他?”
“小娃娃瞧着很是依赖他,现下不吃不喝守在着,哭得眼睛都肿了。”
救,难保赵玄不会对他们险些杀了他之事怀恨在心,往后挑唆小郡主对隐族生隙就得不偿失。
不救,他们可以动点小手段,以后小郡主长大再查也只能查出他们救过赵玄是伤重而亡。
不过如此的话,小郡主很有可能在赵玄死的那一刻就恨上他们,毕竟她是真看到过他们想杀她父女俩。
大殿一时安静下来。
奚武蒙挠头道:“可以抹除记忆。”
“抹除谁的记忆?”
抹除小郡主的记忆,她可能有性命之忧,极品暗灵根,他们护着还来不及,怎能把她至于危险之境。
至于抹除赵玄记忆,他肉体凡胎,一不小心他直接就下黄泉去。
奚父沉沉叹了一口气:“罢了,先去瞧瞧罢。”
四人一同去小院。
屋子中,赵玄隐隐感觉到自己时日无多了,征战沙场十二载,他没想到自己是这般死去。
他偏头看向一直哭的女儿:“莫哭,莫怕……”
他缓了缓继续道:“你可记得……穿黑衣裳的……漂亮仙人?”
小郡主抬起小手臂重重擦了擦眼泪,点头:“记得。”
她是娘亲。
赵玄勉强挤出一抹笑:“那你记住了……定要把她当娘亲对待……要乖乖……要听她的话……开开心心长大。”
作为父亲带她来仙界害她入险地,他实在失职,他只盼她往后余生开心平安。
那位女修是仙族少主,在最后关头制止奚武蒙杀他们应不是铁石心肠,知韫全心待她,往后能得她两分真情相待便不会过得太差。
小郡主盯着他嘴角的淡淡笑意,她第一次见父王笑,可她一点也不开心,她好怕好怕,父王好像要离开她:“父王。”
赵玄伸手,声音虚弱又慈和:“父王在。”
小郡主抱住他的手,颤声道:“我去找仙人!”
“不用……不用……仙人救不了……你莫要恨她……不怪她们。”
仙人心明眼亮,她唯有了无恨意才能活下去。
“父王困了……知韫困不困……父王哄知韫睡觉……好不好?”
小郡主红着眼眶摇头。
赵玄轻轻晃被她抱着的手:“父王好困,知韫陪陪父王。”
“好。”小郡主松开他的手,吸着鼻子躺下,蹭到他身侧紧挨着他。
赵玄忍痛侧身,摸上她的小脸蛋:“乖孩子,闭眼。”
屋外,奚父神色复杂沉吟道:“如此、我们走罢。”
他脚步刚一动。
自屋里传出一道沙哑断续歌声。
奚无霜倏地望向屋子,其余三人亦惊诧停下脚步转身看去。
那是隐族代代相传的古老歌谣!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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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吱呀——
紧闭的房门被推开。
赵玄拍抚的动作微微一滞,旋即当做没听到继续哼歌谣。
脚步声由远及近不疾不徐,一步一步敲打在他心头。
只有一人。
救他?
还是送他上路?
脚步声消失,来人在床边停下。
修得内力的缘故,他五感比寻常凡人更为敏锐,知身后站定的人在看他和知韫。
来人一直没有说话,回荡在寝房的歌谣声渐渐低下去。
寝房安静得清晰可闻短促沉闷的呼吸声,赵玄咽了咽干疼的喉咙,大手紧紧护住睡着的小人儿。
奚无霜游走的目光停下,停在不知是疼痛还是恐惧所致的微微发颤的宽阔后背。
“唱得不错。”
明明是夸赞,可她声线偏冷,听得人心中发凉。
赵玄默了默:“谢仙人夸赞。”
“这歌谣是谁教你?”
她语气没有变,赵玄却几乎是瞬息间明悟她识得这歌谣,这歌谣也许来历不简。
他深深看了一眼恬静的粉白小脸,撑着虚弱身子躺平看向她:“回仙人,一位故人。”
“谁?”奚无霜淡漠看向煞白无血色的俊毅面容:“想她活就别欺瞒。”
“不敢。”赵玄沉寂黑眸一闪而过怀念:“是知韫的母亲。”
知韫母亲走时知韫不过才出世九个月,知韫夜里也总哭闹着要娘亲,他便抱着知韫哼她夜里哄她的歌谣。
知韫愈发粘他,他无法便连议事也带着她,她两岁时戎狄来犯,边关苦寒他将她留在王府直至两个月前才回来,知韫不再和他亲近。
“知韫母亲。”奚无霜凉凉重复。
赵玄心头一跳,顿时想到昨日脱口而出的‘是你女儿’,尴尬与欺瞒她的跼蹐不安涨满心头:“昨日是玄昏了脑子,妄言妄语冲撞了仙人。”
奚无霜冷哼一声:“她在何处?”
赵玄抬眼凝望她眉眼,声音不自觉低了下去:“她……故去了。”
房中凝滞了一霎。
奚无霜轻叩床边椅子搭脑:“谁教赵知韫控影?”
赵玄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控制影子?是国师……奉觉寺空忆大师教知韫,也是他看出知韫有修仙道天赋。”
见她不说话,他心知她不会救他。
他得尽可能打消她顾虑,为知韫谋得安稳。
“玄带知韫来此界是不愿她今生困于后宅,送她入玉遁谷只是玄的能力只寻到此谷中人,与玉遁谷并非深交旧识,玄已与知韫理明先前在玉遁谷剑拔弩张是误会。”
“知韫虽沉静寡言但是个聪慧孩子,望仙人能留下她,知韫在仙人身边,玄了无挂碍下九泉。”
他强撑着一口气说完,此时气息粗重不稳,仿若下一瞬便要撒手尘寰。
“托孤?”奚无霜冷艳面容没有一丝松动:“谁的孩子谁带。”
赵玄期冀的心霎时冷了下来。
她这是要把知韫也送下去!
他浑身发寒对上犹如无底深渊的冷眸,气弱声嘶:“是。”
他偏头看向小人儿,见她呼吸平缓,不由心中庆幸刚刚哄她睡着了,这般无知无觉赴黄泉总归比清醒着惊惧好。
他握上小手,阖上眼。
她胆子小,黄泉路上,他领着她,她便不会害怕了。
呲啦——
椅腿划地声猝然响起,响亮刺耳。
小郡主浑身一抖,蓦地睁开眼睛:“父王!”
赵玄忙轻拍她心口哄道:“父王在,没事,快睡。”
小郡主却眼睛睁得圆圆,定定看着他身后。
赵玄注意到后满脑子只有一个想法。
她要动手了,心狠地当着知韫的面动手!
他搂紧女儿,肃着脸扭头看去。
“?”
预想中杀气腾腾拔剑的人正坐在椅子上抱臂看着他们。
奚无霜把一大一小的反应看在眼中,她神色淡淡倾身。
赵玄浑身紧绷。
她倏地执起薄被上紧握成拳的筋骨明晰手腕。
“不要!”小郡主慌忙爬起来伸手抢。
玄光一闪,灵力化作的红绸裹住她。
小郡主挣扎不开反被裹得更紧,她瘪了小嘴巴,水汪汪大眼睛满是祈求:“不要打父王。”
奚无霜不说话。
赵玄哑声安抚道:“知韫乖,无碍。”
他没说她可能是要救他,他怕是他自作多情。
她的手修长有力,许是练剑的缘故掌腹有薄茧,淡淡暖意裹在他手腕,并不像她看起来那样冷冰冰。
小郡主安静下来。
奚无霜催动灵力进入赵玄腕间神门穴,向奇经八脉蔓延。
很快,赵玄身上疼痛减弱,可他还没来得及欣喜,胸膛骤然泛起冰锥刺骨般剧痛。
“呃!”
他死死咬住嘴唇,侧身卷缩起来,拼命抽回手腕。
奚无霜紧紧扣住,不断送灵力进去。
赵玄浑身颤抖,额间唰唰冒汗,苍白的脸浮现青灰之色。
“父王!放开我父王!”
赵玄听着她哭喊心抽疼,可他不能张嘴,一张嘴痛嚎声会比安慰的话先出来。
不知过了多久,疼痛骤然减缓,他还没来得及缓一口气,喉头一紧。
他慌忙探身。
“噗!”
浓黑淤血尽数喷到光彩流映的瑾瑜色道袍上。
赵玄脑子嗡嗡作响,怔怔盯着面前被他血染污的衣裳,失仪地任由余下黑血自嘴角趟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