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是不是饿昏头了?中午的焖饭我还留了点儿……”
宋七娘差点被她气死:“你不是说你没藏肉吗?”
山顶上,沈揣刀啃完了自己的面饼卷肉,女子也终于吃完了手里那串极大的烤肉,在沈揣刀问她要不要来块面饼,她连忙婉拒了。
“既然如此,这宴也该结束了,徐娘子,你该答谢宾客才对。”
“答谢宾客?”
莫名其妙的一顿饭,莫名其妙的人,女子忍不住问:
“宾客在哪?”
“四野山林,九天繁星,流云暖风,还有我的马……闻了肉香,看了肉色,甚至还品了肉味,怎么不是客?”
见沈揣刀一脸认真,竟然没有丝毫玩笑之色,女子心中似有所悟:
“你说的对,它们确实是宾客。”
她端起汤碗,看看天,看看地,看向四周静默的树和山野:“多谢各位前来赴宴,各位逍遥此间,自得其乐,愿此乐千万载,也愿碧落人间多些逍遥客。”
说完,她将碗里的汤一饮而尽。
“好了,宴毕。”双手轻拍了下,沈揣刀手脚利落地收拾起了东西。
碗筷,木签,陶锅提出来在一旁,再用湿土盖了火。
看那女子起身想来帮忙,沈揣刀笑着对她摆手;
“徐娘子,你现下有话能同她说了,快说吧,一会儿咱们就下山了。今日我若再把你自己留在山上,陆大姑能把我当肉串给烤了。”
女子不明所以:“说、说什么?”
“说你在山野间设宴,请了酒楼的东家,请了草木山野、流云野风和群星。”
“说你坐在昨夜被雨水洗净的石头上,端着一碗被强称作是姜汤的羊骨头汤。”
“再说你陪一个长大了的小姑娘玩她小时候的过家家,不过我那时候没有羊肉,只有抓的兔子和溪里捞的鱼,更没有你这样听话的玩伴,顶多是我那个埋在地里的小姑姑看我一个人自娱自乐,哦,还有寻梅山上的松鼠。”
粗瓷碗和陶锅撞在一处,发出脆响声。
沈揣刀停下动作笑了起来:
“我小时候可是说自己是天下第一名厨,唉,真是人长大了,脸皮薄了。”
一边设宴一边做客一边过家家的沈东家捏了捏自己的脸皮。
“好像确实薄了。”
眼泪像是昨天残留的在叶上的雨,落在了草地上。
又如同这夜里的第一滴露。
“我突然有了很多能跟你说的,徐幼林,我替你活,你在天上看着,以后,我也让你有许多话能同其他人说。”
女子终于说出了一句,能让她笑着说出口的话。
月行中天,沈揣刀让马驮着女子,把她带下了山。
“沈姑娘,你是真行啊。”陆大姑提灯站在织场门口,看看瘦高的女子,又看向坐在马上的徐幼林,运了运气,总算把心里的火气压了下去。
“陆大姑,明天徐娘子就走了,你也走吗?”
“我?”推开织场门的陆大姑摇了摇头,“我得把你也送走才行。”
“我有什么好送的?”沈揣刀面带微笑,“我不过是接了十天的差事,也就剩三两日了。”
“是么?”陆大姑唇角一挑,笑了,“怎么公主殿下跟我说的不是这般呢?”
嗯?
提着灯的女人挽了挽衣袖,道:
“公主殿下可是让我这几十年的老厨子好好考校考校你们那玉娘子的本事,她若是不成,只怕沈姑娘你也落不得好处。”
坏了,忘了自己还得在这织场里考上一场了。
糟糕,来为难她的竟是陆大姑。
还好,陆大姑真的认错了人。
三个念头在沈东家的脑袋里同时蹦出来,撞在一处,撞得她满眼金星。
第82章 激将
“东家你的意思是,那陆大姑明天就会对咱们出招了?”
披着件单衣坐在床边,被人从床上叫起来的柳琢玉一头长发披着,像是额外多了一件轻薄的纱衣。
刚做后厨白案的时候,她的头发还有些发黄,人也瘦削,好吃好喝养了段日子,不只脸上多了肉,头顶新长出来的头发也更乌黑油亮了些,在微微灯光下仿佛有一层荧光。
在她身后,三个小姑娘打着哈欠,似懂非懂地听热闹,洪嫂子和张嫂子一边拿着薄被给她们围肚子,一边皱眉头听着自家东家说话。
“咱们还有两三日就得走了,陆大姑肯定得给公主殿下一个交代才是,现下她以为玉娘子就是公主看中的人,我是公主的亲信,对咱们的考校就会偏向厨艺。”
洪嫂子缩着手,忍不住问:“考?那是怎么考啊?让咱们跟那些考秀才的一样写文章?”
沈揣刀手里摇着一把半旧的腰扇,散穿着一件对襟衫子,里面的中衣半敞,露出了一线浓青色的小衣。
她也是梳洗之后才来寻人说话的,头发也是散着,被她在颈侧束成了一束,垂过胸前。
听见洪嫂子的话,她笑了:
“写文章是不会的,禽行里头考手艺,不过是限材、限工、限题,就是让你只能用什么材料,或是不能用什么材料,只能用什么手艺,或者不能用什么手艺,最后这一条限题,那就是春花秋月一干文人花样儿了,以陆大姑的性情,她多半不会限题,又知道玉娘子是白案,能在灶上用的手段本就不多,那多半就是限材了。”
“限材……”玉娘子轻轻咬了下嘴唇,眸光却坚定,“东家放心,我虽然见识有限,自认还是有些手艺在的,不管陆大姑如何限材,我都会竭尽所能,让她见到咱们月归楼的本事。”
“好,咱们月归楼的白案大师傅就该有这等魄力。”
沈揣刀略挑了下灯芯,油灯亮了些,映在她眼里,仿佛那双眼睛也更明亮起来了似的。
“不过,就算那陆大姑挑剔,玉娘子你也不必放在心上,她身为女子,却在禽行里浸淫数十年,又能得长公主看重,别的不说,她用过的食材,使过的手段,做出的菜色,咱们别说见过,说不定听都没听过。
“被这样的前辈盯着,指摘也是教导,责难也是关爱,她说的话,能学则学,不能学,便当她是在学鹅叫。”
她不疾不徐将话说完,粉桃突然学着大鹅“哈哈”叫了一声。
见大人们都看自己,小姑娘悄悄捂住了嘴。
沈揣刀也笑着说:“对,就当是这般叫声就好。”
小姑娘们一下子都笑出了声,玉娘子也抿了下嘴角:“东家是怕我输了,先拿话来宽慰我。”
“我哪里是宽慰,实话实说罢了,况且,玉娘子,你的输赢也并非是最要紧的。”
斜坐在椅子上的东家只晃扇子不说话了,青杏先着急了起来:
“东家,那什么是最要紧的?”
“是你们。”手腕一折,沈揣刀用扇子指着三个小姑娘,“你们三个要学会一个绝招,那咱们就有了赢的把握。”
“我学!”
“我也学!”
三个小姑娘都举起了手。
“我们要帮东家赢了陆大姑!”
“东家您说吧,我们什么苦都能吃的。”
看她们都是一脸要拼命的模样,东家笑了:“要是得靠你们这些小孩儿吃苦才能赢,我倒还不如输了。”
扇柄在她手里打了个转儿,将腰扇当了羽扇的沈东家说:
“我要你们学会的绝招,只是一句话。”
第二日天还没亮,沈揣刀正在劈柴,陆大姑就带着人进了灶院。
“这里是两板豆腐,加起来五十多斤,今日就请玉娘子用豆腐做了织场上下的两餐。”
说完,她转身便走了。
灶院里众人围在桌前看着被摆在上面的豆腐,又看向东家。
东家猜对了,还真是限材。
“玉娘子,这豆腐怎么做呀,咱们本来是要做包子的……面昨晚就发了。”
玉娘子倒不担心这个:“用豆腐做包子馅儿就是了。”
沈揣刀皱着眉头,她的嗅觉告诉她,这豆腐的卤水味儿太重了。
看东家盯着豆腐不说话,柳琢玉拿起一把竹刀切了一角豆腐放在嘴里,下一刻她走到墙边角落,将豆腐吐了出来。
“卤水用多了,这豆腐发苦,得先切成小块用开水泡上。”
“这陆大姑怎么给豆腐都不给块儿好的?”
柳琢玉将另一块儿豆腐也尝过了,摇摇头说:
“两板豆腐都是卤水放多了,那就多半是故意的,只是给豆腐去卤水味儿,咱们这饭做的就慢了。”
在她吩咐的时候,沈揣刀已经抱了些柴在灶下烧火。
“先把豆腐重新煮过,再切一只风鸡,鸡肉切成茸,和豆腐一起做馅儿,鸡骨煮汤用来调馅,这是鸡茸豆腐包,再用热油将豆腐煎过,加青菜做馅儿,略放一点糖来调味,就是青菜煎豆腐包。”
极快地定下了要怎么做这些豆腐,柳琢玉立刻让洪嫂子揉面,张嫂子切鸡,三个小丫头择葱洗菜,她自己拿起了竹刀开始切豆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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