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间灶[美食]_三水小草【完结】(136)

  作者有话说:

  玉版是古代一种很贵的纸的名字。

  第101章 棠溪

  棠溪是个地名,就算徒儿的祖母姓沈,说不定就是棠溪人士,才起了这么一个食肆的名字。

  徒儿和棠溪姑姑有些容貌上的相似也不过是巧合。

  她在宫里托人打听的时候,也不是没遇到过更巧的,差点儿骗去了她钱财的也有几次。

  就连宫令大人都劝过她,既然沈家没有人在锦衣卫领世职,那多半就是没有后人了。

  百般心思萦绕心头,像个茧,陆白草双手不自觉交握在一起,只觉得马车里都有些气闷。

  “娘师,快看,这寻梅山上的景儿不错吧?”

  车帘掀开,赶车的沈揣刀探头进来:

  “车里闷得很,山上的风倒是凉爽些,娘师你不妨掀着侧边帘子看看景儿。”

  陆白草瞪了她一眼,又看看自己的手。

  大长公主殿下答应了替她找人,作为交换,让她去织场看着常……徐娘子,后来就冒出了这鬼精的猴儿。

  她也曾想过,会不会是大长公主殿下查到了人,才送来她眼前。

  可猴儿又是实实在在入了殿下的眼,看着比徐娘子更受殿下宠爱。

  心里像是有一锅汤,熬出了一个又一个滚儿,翻上来,全是酸的苦的。

  “桂花真香啊,娘师,到了山上我让小碟做点心给你尝尝,玉娘子做点心工整精巧,小碟做点心是灵秀,她跟我似的爱琢磨,你肯定喜欢她。”

  徒儿那张无忧无虑的漂亮脸蛋一会儿探进来一下,让陆白草更烦了。

  终于,马车到了寻梅山顶。

  沈揣刀自马车上跳下来,先扶了自己的娘师下车,就去敲门。

  “东家,老夫人带着小丫鬟们在后面排曲儿,孟娘子去了找长玉道长了。”

  这倒是不意外,想到自己祖母手里还有整班的小戏子,沈揣刀叹了口气。

  “这是教我厨艺的恩师,你们都唤她陆大姑。”

  简单说了两句,沈揣刀拽着自己的娘师往璇玑守心堂后面去了。

  “祖母,咱家可有一个进宫之后改名叫棠溪的长辈?”

  平平整整的花园,四角种着些石蒜,如今也是花期。

  沈揣刀进来,就见自己的祖母沈梅清坐在廊下,院中笙箫齐备,琴琵俱全,此时所有人都正听着一个十一二岁的小丫头清唱散曲。

  “宫墙一别此生遥,梅瓣随雪簌簌凋。”

  唱词入耳,沈揣刀的眉头微微皱了起来,她祖母的名中就有梅,这词儿怪不吉利的。

  “祖母,桂花才刚开,你怎么就让人唱起冬天来了?”

  沈梅清原本闭着眼,听到孙女的声音,她睁开了眼睛。

  老夫人没叫停,那院中的小丫头就接着唱道:

  “泪珠渍透旧衣袍,数更寥,银刀锈成桥。”

  “你要带了客人来,就该早点儿送信上山。”

  沈梅清看见了被自己孙女引进来的女人。

  只看女人的手一眼,沈梅清就知道这是孙女给自己找的那位“娘师”,从前在宫里供奉过的“陆大姑”。

  起身,她笑着与人打招呼:

  “您可是……”

  陆白草看着那张脸,迫不及待地问:

  “老夫人,您可有个姐姐,在六十年前进了宫?”

  见自己祖母呆立在原地,沈揣刀就知道自己蒙中了。

  院中一株老梅还未到花时,今岁的兰花也已经凋零,石蒜正当时,又被称是彼岸花。

  穿着淡绿衣裳的小姑娘唱着:“忽见南窗新草摇,托东风、指缝漏些香魂到故园兰梢……”

  沈揣刀上前扶住自己的祖母:

  “祖母,陆大姑说从前传她厨艺的恩师,在宫中被唤作棠溪姑姑,您可知道?”

  沈梅清用力地抓了下孙女的手,又松开了。

  “家里来了贵客,刀刀你去做四菜一汤,让小碟也做两份应季的点心。”

  沈揣刀没动:“祖母,你这是要支开我呀?”

  沈梅清看向她,淡淡笑着:

  “该你知道的,我何时瞒过你?去吧。”

  轻轻握了握自己祖母的手,沈揣刀看向陆白草的时候又笑了:

  “娘师,您和我祖母慢慢说话,有事唤一声我就能听到了。”

  说着,她招呼了其他小姑娘一起离开了后院儿。

  清唱声没了,只剩了风声。

  沈梅清看着自己孙女的背影,仍是笑着说:

  “我这孙女过去几年过得辛苦,最近几个月倒比从前顽皮了些,她是个执拗性子,要教导起来真是省心又费心,劳烦您了。”

  陆白草看着面前的老妇人,想从她的脸上多找出几分棠溪姑姑的影子,竟忘了该怎么说客套话。

  耳中只听见她说:

  “您是她的恩师,更是贵客,咱俩第一次见,这是大事儿,我总该穿得体面些,还请在这儿稍等片刻,让我去换一身衣裳。”

  走到璇玑守心堂前,沈揣刀一把将刚刚唱曲的小姑娘捞了过来,俯身问她。

  “你刚刚唱那曲子倒是新鲜,可是我祖母做的?”

  “回东家,那支《喜春来》是老夫人教我唱的,到底谁做的,我就不知道了。”

  沈揣刀点点头,放了她走了,直起身,她就看见了从大门处急急进来的孟小碟。

  “你怎么今日忽然上了山?也不打声招呼。可是出了什么事?”

  “无事的。”

  沈揣刀摇头:

  “我只是忽然想到,我爹叫沈青河,我小姑姑叫沈青湖,清青同音,我祖母起名怎么不避讳呢?”

  梅瓣随雪簌簌凋,托东风、指缝漏些香魂到故园兰梢……

  篦子从雪一般的白发上轻轻梳过去,坐在镜前的女人看着镜中的自己,轻声说:

  “臻云,我姐姐的人来找我了,我怎么反倒找不见当年那个哭着要姐姐的我了呢?”

  太久了,真的太久了。

  久远得像是上一辈子。

  原来,她是已经活了一辈子,是没有姐姐的一辈子。

  臻云为她将发髻梳整齐,拿起了一套见客的衣裳。

  “梅花簪子,我那支梅花簪子……”

  老人拉开镜匣,从最里面拿出了一支有流苏梅花花钿簪子,用手擦了两下,她有些遗憾地说:

  “去年刀刀要去给我炸一下的时候,我怎么就没答应呢,色都不亮了。”

  用帕子用力抹去上面的晦暗,她将簪子插进自己发髻的中间,像是金色的梅枝从白发间蜿蜒而生。

  再戴上一对掩鬓,她摸了摸自己的头顶的白发,然后起身,换掉了身上随意的衣裳,穿上了一件玄色素纱大衫。

  再次出现在陆白草面前,神色雅淡的沈梅清微微垂目,缓缓地叹了一口气道:

  “我确实有个亲生姐姐,在六十年多前进宫做了宫女,后来晋为女官,得宫中贵人赏识,改名棠溪,她本名——沈濯梅。”

  灶房里,沈揣刀握着刀,将她带来的一块牛肉上的筋膜切去。

  “其实祖母身上有颇多怪异处,律法不许女子立户,祖母却可以在名下置办田产。

  “当年御前献菜,祖母说是她踩着自己人的血肉为罗家谋前程,这话也怪异,我想了许久没想明白,若非是有什么人欠了沈家的血债,那人又在朝中为官?祖母为了得到御前献菜的机会就不追究了?这等仇怨,为什么祖母就能忍了?

  “还有,小碟你听没听过祖母新排的唱词?祖母从不是伤春悲秋的性子,那唱词却写得悲切。”

  嘴里唠叨着,她的手落得极稳,将牛肉片成了极薄的片儿。

  孟小碟身上扎着襻膊,一边将熬好的话梅糖糊倒进米粉里,一边听她说话,瞥见盘子里比人手掌还大的牛肉薄片儿,她问:

  “你将肉切得这般薄,是打算怎么做?”

  “前几天我娘师做了个汤爆双脆,鲜嫩得不得了,正好这牛肉新鲜的很,我打算也用汤爆法做来试试。”

  孟小碟看了那肉片几眼,又看看沈揣刀的手腕,轻声说:

  “你这些日子是不是又吃了许多苦头?”

  “吃得每一分苦都能有益于我,那便不是苦,是我的进身之阶。如今我的手艺也罢,名声也罢,都是沈揣刀的,不是旁人的,怎么能算是吃苦?”

  说话时候,沈揣刀看了孟小碟一眼,对她眨了下眼睛。

  孟小碟笑了,笑完,她劝道:

  “你与其乱猜,倒不如亲自去问老夫人,若是能告诉你,她自然告诉你了,若是不能说,她也定是有因由,不会有意瞒你。”

  “对呀,祖母瞒着我,定是有因由的。”

  口中说着这句话,沈揣刀继续片牛肉。

  “因由”,便是不得已,是苦痛,是陈年脓血……她能坐视祖母一个人将这些都独自饮下吗?

  璇玑守心堂,七位神君高高在上,一点檀香直直飘到空中,被流风搅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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