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穆将军,多日不见,将军可好?现下不便行礼,还望将军见谅。”
穆临安攥着缰绳一抱拳,只说:
“尚可。”
待罗守娴走下来,他又说:
“这猫生得甚白。”
“它娘就是白雪一般,偏它头上多了一缕灰,戴冠老仙人似的,我便唤它是小白老。”
“好名字。”穆临安点点头,又说,“与猫极衬。”
罗守娴只是笑。
可惜穆临安没什么口才,憋了两息也夸不出下一句来。
片刻后,就在罗守娴要告辞的时候,他忽然又来一句:
“罗东家可用了午饭?”
“午饭?”罗守娴抬头看了一眼天,“原来已近午时,穆将军可用饭了?”
“尚未。”
这一句,穆临安回答得极快。
罗守娴眨了下眼睛,心中已经转过弯来。
“既然如此,今日便由在下做东,请穆将军与各位大人到盛香楼尝尝端午的新菜,如何?”
穆临安神色有些许不自在,手上已经牵着马转向罗守娴要去的方向了,脚也转了向,都比他的嘴管用多了。
七八匹马成两列走在维扬城的石路上,两边摊贩纷纷端着笸箩避让。
走在后面的一个军士小声说:“咱们将军什么时候在维扬城也有认识的人了?听着像是什么酒楼老板,看着倒不像,一身气派更像是金陵城的高门子弟。”
他同伴声音更小:“你又见过几个高门子弟?咱们在维扬城里人生地不熟,又不能去卫所,连个饮马的地方都找不到,将军厚着脸皮替咱们讨饭吃,还堵不了你的嘴?”
天边飘来几缕灰云,风顿时更大了。
罗守娴缩了缩手,想将小白老笼在袖里。
“罗东家要是想给幼猫避风,不如将猫放在骊影头上,马鬃长而密,正好给它作了遮蔽。”
顺着穆临安的话,罗守娴看向被他牵在手里的马,只见它周身墨色,不见一丝杂毛,都不必看它疾奔的样子,都能知道它定是一匹驰骋千里的神驹。
一头鬃毛更是黑亮,有丝缎之光。
罗守娴笑着松了下袖口,把小白老揣了进去。
神驹头上固然威风,这小猫崽连马毛都抓不住,怕不是得滚成个球?
“之前听闻穆将军调任金陵,还未恭贺将军高升。”
“暂领指挥佥事一职,督促练兵事宜,松江一带海寇滋事成风,太后命我南下练兵,一两年后还是要回西北。”
罗守娴叹了口气:“海寇确实猖狂,去年秋清江府也有海寇传闻,不少人都避来了维扬,维扬城内粮价飞涨,乱事颇多,虽然海寇并未真到清江府,但是他们滥杀无辜,又难禁绝,坊间只要稍有传闻便让民心不安。”
吃空饷、卖军械,那些军中蛀虫们个个吃得脑满肠肥,吃一只鸽子还得用鱼翅来配,他们自认这富贵都是自己应得的,哪里想过因为一个传言就抛家舍业远赴异乡、瑟缩在维扬城中的,那些为了半碗粥米只能挨家乞讨的清江百姓?
穆临安看向她一眼,说:
“你实在该做个将军。”
罗守娴笑了:
“将军折煞了我!”
远远能看见盛香楼,罗守娴看见一人匆匆向自己奔来。
“东家!”
是孟三勺和跟在他身后的方仲羽。
“仲羽你领着这些大人去偏院,给马添足了食水。”
方仲羽认出了穆临安,连忙低头应下了。
罗守娴抓着孟三勺的手臂快走几步才低声问:“是出了何事?”
“有一桌眼生的客人,点了一道清蒸白鱼一道糖醋排骨和一道水芹,一坛去年的新酒,吃到一半,其中一人忽然抽搐倒下,口吐白沫,他两个同伴拦着不让我们去看,只喊着是咱们害了他性命。”
孟三勺话音极快,在罗守娴走进店门之前就将事情前后都交代了个清楚。
“无事。”
只说了这两个字,一撩衣角,罗守娴已经迈进了店里。
店内不少食客都站着看热闹,孟大铲带着两个壮汉自后厨出来,铁塔似的站在那儿,越发衬得地上哀哭的人可怜。
“店家,你们这菜里到底下了什么毒?饶过我弟弟吧!”
见两个壮汉让开道给一个衣着相貌皆不凡的年轻人,跪在地上的人连忙膝行过去:
“劳您放过我弟弟,只要我弟弟活了,我们绝不跟人说你家菜里下毒呀!”
脚踩皂靴的年轻人单手背在身后,抬脚将这人踹了个倒仰。
“将他们都拿了。”
铁塔似的汉子们如得圣旨,直接扑上去将人塞了嘴捆在地上。
地上只剩一个仰面躺着的,嘴边还有白沫,脸上已经泛起了青紫,眼见是已经不行了。
被塞了嘴的人心中窃喜,看那年轻人用脚尖挑了自己同伙儿的下巴,似乎在寻找作假的痕迹,他心里越发笃定了。
“大铲,你去拿个不用的漏斗来,插他嘴里,灌水,小心别灌在鼻子里,待水灌足了,把他拖去外面架在马背上,直到把东西都吐出来为止。”
“是。”
“去灶间取了咱们自己喝的绿豆水,待他能喘气了再灌下。”
“是!”
人还生死未卜,在座食客也未曾得了一句解释,人们却不像方才那么惊慌了。
有人出声问:“罗东家,你可看出这人是出了何事?”
“多半是吃了君影草,又或是吃了半斤绣球花的茎。”罗守娴团团一抱手,“诸位受惊了,一会儿给大家都添玉露春,算我账上,今日被扰了酒兴不想喝了也无妨,柜上记着,下次来喝也一样。”
“我看着人抽搐,还以为是发了羊癫疯。”
“那背后下手的人也盼着我这么想,只当是寻常来闹事的,给些银子打发了,到时候这人真死在了我们盛香楼,偏我还掏了钱打发,又或是干脆将人揍了一顿赶出去,那真是浑身长满了嘴也说不清了。”
面上带着笑,罗守娴的语气不疾不徐,人们看看她,再看那肚子被水慢慢灌起来的男人,还有跪在地上挣扎的,觉得还是罗东家的话更可信些。
“罗东家,用水灌了肚子能救回来吗?”
罗守仿佛是平日里与食客闲谈一般,神色可亲道:“将毒吐出来,总有捡回一条命的机会。”
“东家,差不多了。”
“拖出去。”
看人被拖出去,有好事的饭也不吃就跟了出去,正与要进来的穆临安等人撞在一处。
一个半大的少年连忙将地上擦洗出来,要不是地上还跪着俩人,盛香楼看着和平日也没啥两样。
穆临安被方仲羽引着,上了二楼坐下,恰好能看见一楼的全貌。
盛香楼外,听说这儿出了人命,半条街的人都围过来看热闹,没等问出底细,就见一个昏着的人鼓得像个茄子,被拖到马背上趴着绑了,有人用竹片抠他嗓子,有人在后面努力压着他的肚子背。
片刻后,有人捂着鼻子瓮声瓮气地喊:“吐了吐了,这人吐了东西,怕是从阎王手里逃出命来了!”
听闻此声,一直镇定自若的罗守娴的下巴略抬了一分,心里也松了下来。
二楼雅座,一群军士肚子里乱叫成一片,跑堂的问他们要吃什么,他们捂着肚子抻头看热闹。
饭是什么时候都能吃。
兵营里可看不着这般的热闹。
“若有肉饼,且来三十个。”
穆临安深吸了一口气:
“各式肉菜,挑上得快的,不拘凉菜热菜,来四个,我们不能饮酒,要两壶茶。”
有吃有喝,也不耽误看热闹,他觉得自己的手下都不太聪明。
第23章 毒计
心知事情还未了结, 罗守娴微微俯身,看向被绑跪着的两人。
“那人知道你们给他吃的是毒药么?我看你们眉目间与那人眉目间有些像,多半是同族同宗的兄弟。依着律法, 谋害同宗兄弟, 罪加一等。就算人没死, 怕是也得判个斩监候*。”
其中一人闻言立刻看向另一人,嘴中呜呜乱叫起来。
“仲羽,取了账上的银子过来。”
方仲羽立刻照做, 各式碎银被整屉提出来,约有百多两重。
抓起一把,看着银角子噼里啪啦落回去, 罗守娴将银子推到两人中间。
“这些钱我全都拿去衙门疏通,送你们俩黄泉路上做兄弟, 是足够的。”
盛香楼内安静了下来。
年轻的东家语气轻快, 仿佛在玩笑。
罗庭晖一直站在后厨上菜的窄门边上,听见自己妹妹竟说出这般浑话,他想走出去阻拦,自己却被人拦住了。
他的岳父、也是他师伯的孟酱缸用手抓住了他的肩膀。
“你该去的时候,已经过去了。”
刹那间, 罗庭晖只觉胸怀一空,仿佛有人把他的脏腑都掏了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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