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间灶[美食]_三水小草【完结】(301)

  她每说一句,殿中便更静一分,那些西蛮人口中带着血气的威胁,在她缓声说出苦难面前,竟显得有些苍白。

  这些话,她仍是笑着说:

  “王子可知那洪水退后,于泥泞里第一个立起来的是何物?是简陋窝棚,是复燃的灶火。旱灾终去,龟裂赤地上又是什么?是农人颤巍巍补种上的麦苗菜苗,是孩子寻找草根的细小身子。地动山摇后的废墟之上,幸存之人用手最先刨找的,除了亲人之外,也不过一口还能用的铁锅,半袋未曾污秽的粮食。”

  “只要灶下有火,家就没有散,只要种子复中,活路就没有绝……中原人从来如此,只要双手还能做活,日子就能重新‘立’起来。泥泞地里,赤土之上,又或是一城废墟残瓦,活着的人自有重新开始的心气。而这心气,中原百姓,从未失去过。”

  转身看向上首的太后,她再次俯身行礼,语调柔缓如初,却如一棵树,在此间不可动摇:

  “陛下、太后娘娘,王子说中原的厨艺之道如‘薄冰’易碎,却不知薄冰之下是流淌了千年的活水,其生机万里寒冰难封冻。

  “维扬城外的织机可被打碎,只要还有一个女子记得丝线如何穿过梭子,锦缎就能再次织就,厨子们的灶房也会被焚毁,但只要还有一个孩童记得母亲如何生活煮粥,厨艺之道就能流转传承。

  “人世如此,山河如此,山河如画,山河成灾,人世平平,人世涌涌,唯有人心,唯有百姓,散了可聚……故而,微臣承办此宴名‘山河’,正是人间山河,自过往来,往去处去。”

  说罢,她叩拜在地:

  “微臣一介庖厨,谨以此宴进上,惟愿陛下、娘娘,圣体康健,精神矍铄,以御江山万里,以慰黎庶千年。””

  话音落下,殿内静得能听见烛芯爆开的细响。

  西蛮王子像根铁柱似地杵在那儿,拳头攥得死紧,手背上青筋虬结。他胸口起伏,喉结滚动,仿佛有十句百句蛮话堵在嗓子眼里,可对着地上那个垂首的身影,却一个字也砸不出来。

  他心里很空,空得像一拳打在厚厚的羊毛毡子上,闷响之后,什么也没改变。

  他死死盯着沈揣刀。这女人还是那样跪着,姿态恭敬得挑不出错,可那微微低垂的脖颈线条,却透着一股子难以折弯的韧劲儿。

  他知道,她说的不是什么大道理,就是中原人怎么活。

  活过洪水,活过大旱,活过地动山摇,活下来,然后继续活。

  他最终只是从鼻腔里重重地“哼”了一声,那股子想要掀翻桌案、用武力恫吓的躁动,被不知名之物捆了、锁了。他慢慢坐回席位,不再看那个假笑的中原女子,只抓起银壶猛灌了一口,酒液顺着下颌流淌,也冲不散他神色中那前所未有的怔忡。

  还有一个人,也在盯着沈揣刀。

  赵明晗看见了,垂眼,藏住了一个冷笑。

  盛宴继续,沈揣刀这个主事之人不能离开太久,又匆匆退了出去。

  河南道的炸紫酥肉、牡丹燕菜、扒广肚,化作了“金炉披霞暖岁开,天香国色纳福来。玉釜凝脂丰稔兆,山河至味汇春台。”被端上来,炸肉香酥,燕菜滑润,扒广肚更是柔嫩醇美。

  只是伴着那两个“女官”的言语,这些佳肴吃在人的嘴里,就是会让人想起曾经暴雨成灾千里绝收的中原大地。

  四川道的大刀白肉、香麻豆腐、太白鸭和清拌笋片,也在这天下一等一的华贵之地成了“素练飞霜刃生光,朱衣点酥瑞满堂。诗仙载福樽前驻,碧簪承露岁华长。”

  伴着章圣四年的虫灾,和太后令百姓扑杀蝗虫为鸡鸭鱼塘饵食的旨意。

  贵州……

  广东……

  广西……

  一道道菜肴,一桩桩旧事,一片片被摧毁又重建的山河自岁月深处走到了柳姮的面前。

  让她不自觉地一次又一次走神。

  沈揣刀,真的将山河汇于宴中奉到了她的面前。

  不是真正的山川河岳,不是她之前以为的万里雄图。

  是支离破碎后,复又凝起的味道。

  天禧元年,天禧三年,天禧六年,天禧七年,章圣元年,章圣四年……

  被沈揣刀藏在屏风后面借于光影的,是全国各地曾有过的灾患,更是她的过往。

  是她柳姮,一个二嫁入宫做了皇后,做了太后,临朝称制,自称为朕的女人的过往。

  她知道那些灾殃,她夙兴夜寐,想着如何能解了各地危困,她杀贪官污吏,她追究大臣罪责,山河有隙,是她曾经于此间伸手,将之弥合、修补。

  “山河”是她的,过往也是她的。

  她在提醒她,她是与这万里山河有过无数过往的女人。

  “不是忘了,亦不是淡了,只是亏于年华……不去想了。”曾在灯前的老者这般说过,这话,也是沈揣刀那个工于心计的小丫头精心设计的。

  她在提醒她她那些因年老力渐衰,因囿于后世史书,因念及和先帝情分而压抑的野心。

  “真是……往朕心里刺了好锋锐的一刀啊!”

  第十八套“小宴”,是沈揣刀亲自带人捧着食盒送进奉天殿的。

  此时,众人已是酒酣腹饱,倦怠懒言,纵使对最后的菜肴还有许多期许,也有些提不起精神了。

  薄薄的鸭脯肉泛着咸香,小巧的狮子头嵌了笋丁,一盅清爽的豆腐丝,还有三个寸大的小笼包。

  倒是堪堪能替这一场激荡的盛宴收了尾。

  沈揣刀穿着太后赏赐的通袖大袍跪地,口中道:

  “惟愿:‘澄江净练启新象,天地和同纳百昌。经纬织成丰稔年,万象在抱颂无疆’。”

  “好。”年轻的皇帝陛下轻拍桌案,“好一个万象在抱……沈司膳,你今日所办的宴席,朕很是喜欢,来人,将那对安南进贡的红宝孔雀簪……”

  太后打断了他的话:

  “陛下,万事皆要有始有终,如今宾客未散,你就要赏赐沈司膳,还是早了些。”

  皇帝转头看向自己的母后。

  他的母后没有看他。

  柳姮在看着沈揣刀。

  她不会让这个女子进她儿子的后宫,也不会让她留在京城。

  这样的一把刀,按说,她该收于匣中,免得伤了她的儿子。

  现在,她不这么想了。

  “母后,沈司膳之前的应对甚是得体,朕觉得她该赏。”皇帝语气坚决。

  柳姮笑了下,仿佛儿子还是个孩子:

  “罢了,既然皇帝你这么说了,沈司膳,你想要个什么赏赐?”

  沈揣刀跪在地上。

  她看见自己的衣摆贴着奉天殿的石砖。

  她伤痕、老茧遍布的双手正撑着这世上最金贵的地。

  从很久之前,她就在等今天了。

  那是比她冒着风雪千里奔赴京城更久远的之前。

  比她第一次受到太后封赏还要久。

  也许,比她第一次站在赵明晗面前的时候还要久。

  以至于,她此刻头脑空空,无需思索,无需权衡。

  “陛下,太后娘娘,微臣出身微末,并无它想,只求……以后天下间能不再立贞节牌坊。”

  功名半纸,风雪千山。

  她为此句来。

  第207章 山河宴·归时

  “牌坊”二字出现在宫宴上,大概比一盆狗肉还要突兀。

  像是从地底扎出了刺,将所有人都穿挂在了座位上,悬住了,定住了,忘了动,也忘了说。

  唯有沈揣刀镇定自若,她一如既往地笑,一如既往言语温慢,透着久在市井历练出的通达谦和:

  “微臣斗胆,提起先帝旧年间一桩盛德。我朝曾有制,君死从祭,凡承蒙圣恩眷顾的宫妃宫女皆在殉葬之列。殉葬的宫妃宫女,其家人便被称作是‘朝天女户’。这桩旧事,陛下、太后与诸位大人想必知晓。

  “先帝龙驭上宾之时,也该以妃嫔宫人殉葬,其家族则得享恩荫,先帝仁厚,见之恻然,临终之时下明诏永革此弊,言‘殉葬非古礼,仁者所不为,以人命殉虚名,朕甚悯之’,自此,世上再无朝天女户。

  “实不相瞒,微臣便出身‘朝天女户’,我祖母的亲姐名唤‘沈濯梅’,入宫二十载,附葬太祖灵前,骨肉至亲,相逢唯在黄泉,我祖母为了记着她,连自己名字都改了。后来得知殉葬被废,她深念皇恩,每年都要抄了经书焚了,再颂《救苦经》百遍为先帝祈福,道家说‘欲求天仙者,当立一千三百善;欲求地仙者,当立三百善。’我祖母避居草堂,与《道藏》为伴,常说先帝有天仙之善。”

  她的祖母每日里调词弄曲,教养那些小丫头,日子过得逍遥,哪会给一个皇帝抄颂经文?反正提起来就是烧了、念了,总是没有留痕的。

  沈揣刀面不改色心不跳,轻声淡语将先帝捧得极高。

  话锋一转,她又说道:

  “先帝有恻隐之心,罢黜历代旧制,民间却不知圣心仁善,为求一牌坊虚名,逼迫女子殉葬者逾增。微臣所在江淮之地,在前朝二百年间殉夫者不过数十,如今,女子贞烈之名响彻城野,城中有牌坊,乡野亦有,一座石坊,一句空名……何尝不是让先帝的仁善被掩,盛名难彰?”


  哦豁,小伙伴们如果觉得52书库不错,记得收藏网址 https://mono.college/ 或推荐给朋友哦~拜托啦 (>.<)

  传送门:排行榜单 | 爽文 美食文 女强文 三水小草 古代言情 女扮男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