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厨里又安静了下来。
盛香楼缺白案也不是一两年的事儿了,现在的白案师傅原本是个帮厨,北方人,维扬城的点心只会个十几道,大半还是罗守娴到处买了点心,用舌头“偷”来的方子,他真正做的好的是大饼,一身力气都使在上面,有馅儿的没馅儿的,锅里烙出来喷喷香。
也有老饕觉得他做的大饼算是盛香楼的一个招牌,可真正摆宴,总不能把大饼切了摆上。
除非天赋异禀,能做大宴的好厨子都是各色金贵食材填出来的,白案师傅也是如此,泛着碧色的粳米,雪花似的白糖,寻常人家连尝一口都吝啬,哪里能做出点心?
“东家,白案的事儿,我这儿有个人选。”
盛香楼的二灶是个精壮汉子,名叫“章逢安”,今年不到三十,从前是维扬府边儿上白沙县一家人的家养厨子,那家人败落了,许了他们自己赎身,掏了家里几辈子人积攒的五十两银子,章逢安就得了自由身。
来了盛香楼五年,靠着手巧脑子活,他从帮厨做到了二灶,话也少,跟孟家父子也处得来。
罗守娴知道他没把握的事儿不会轻易出口,颇为惊喜:
“那明日就带来试试吧。”
“东家……”章奉安犹豫了下,才说,“那人随时能来,只是,是个女子,还是个守寡的。”
只见他的东家勾了下唇角:
“只要能做好点心,别说寡妇,寡人我也用得,你只管带来。”
“是。”
公事忙完了,还没到开门迎客的时候,罗守娴看了一眼孟大铲,又看了一眼孟三勺。
孟三勺当即猴儿似的凑了过来:
“东家有什么吩咐?”
“自我娘他们回来,小碟比平时累得多了,我找了个名目,说伯娘去了寻梅山上看病,让小碟去璇华观闲散几日。”
孟三勺连连点头:
“懂了懂了,我一会儿抽空回家一趟,哄我娘去陪我嫂子,少爷夫人要是去我家寻人,定会寻个空门。”
罗守娴满意地点点头。
昨日丁螺头来报信,方仲羽就在旁边守着,虽然声音极低,他也听了个大概。
孟三勺退开了,他凑过去说:
“东家,我听您吩咐,一个字也未跟旁人说。”
“你做事,我一贯是放心的。”罗守娴笑着拍了下他的肩膀,“这段日子守好了盛香楼的门户,若是我兄长来了……”
她轻轻顿了下,才接着说:
“就别让他进来了。”
方仲羽没说话,只是小心地点了点头。
罗林氏的“病”一直未见好,罗守娴每日早出晚归,也不耐烦与罗庭晖歪缠,只把他当了病床前的孝子贤孙来用。
“好好照顾娘,余下琐事兄长不必操心。”
在家里拘了几日,罗庭晖先呆不住了,这一天用过早饭,文思端着药凑到他跟前儿,赔笑说:
“少爷,不如咱们出门去消散消散?”
罗庭晖看了他一眼,先将药喝了,又饮了一杯蜜水,才问:
“去哪儿?”
“维扬城里好玩儿的地方多着呢,东南边儿的什么三坊四桥,据说夜夜笙歌,热闹得很!”
罗庭晖却摇头:
“我妹妹每日在盛香楼操劳,我去逛花楼?断断不可。”
文思并不气馁:
“那少爷咱们去城外逛逛?保障湖上风景正好,您去赏景儿总是好的。”
罗庭晖还真有些意动,正好他娘每日都问他为什么不去盛香楼,他索性躲出去,傍晚再回来,他娘和妹妹也都不知道。
拿定了主意,他就带着文思出门去了。
维扬风光在他的记忆里早就模糊,诸多繁华热闹,让他目不暇接,逛了一日竟是连城门都没出。
第二天,不等文思劝,他就又出门了。
如此三五日,他在保障湖边的一家酒肆结识了几个富家子弟,他自称是盛香楼罗家的,立刻被人奉为上宾。
被人吹捧得飘飘然,他也大方起来,每日都花十几两银子和这些人一起喝酒。
这一天,他喝得多了些,让文思喊了轿子送他回去。
“少爷,您喝成这样回去,小的怎么跟夫人交代啊!”
“去找多福。”歪在轿子里的罗庭晖吩咐道,“醒了酒,再回去。”
文思连声应了,与轿夫说了地方。
晃晃悠悠,罗庭晖闭上眼,就沉入黑甜梦里。
梦里是他在背《食经》,练刀工。
妹妹提着一个竹编篮子,被兰婶牵着去女学堂。
伤了手,他想哭,他爹不让他哭。
“爹,为什么妹妹能去读书?妹妹能去山上玩儿?”
“你妹妹读书识字,以后嫁了好人家才能帮衬你,你羡慕她作甚?罗家的家业都是给你的。”
爹啊,妹妹她不听话。
她不嫁人,她霸占盛香楼。
“这贼在胡沁什么?怎得要哭了似的?”
“听不清楚啊。”
“多半是淫词艳语,谁撒泡尿把他滋醒?”
“好生张狂的贼人,偷了东西,竟然就在这儿睡下了!”
一处巷子里口,一群男男女女拿着门闩面杖,看着涨红了脸,头上顶了一条小裤,怀里还抱着几个肚兜的罗庭晖。
有个泼辣妇人不耐烦地舀了一勺泔水,当头浇了下去。
“酒肉蒙了心的狗贼,连老娘的肚兜都敢偷!”
罗庭晖惊醒过来,就见一只踩着草鞋的宽厚大脚朝自己脑袋上踩了过来。
第29章 寻人
城西引市街上, 抱着一袋子干货的孟三勺分外怀念财大气粗事事周全的袁三爷。
“给袁三爷办宴,各色山珍海味都给备好了,这朱大人倒好, 掏钱痛快, 东西没有, 都得咱们自己淘换。”
话未说完,他脑门上就挨了一记:
“掏钱痛快就是极好的主顾了, 真是养大了你的心, 连朱家这等打灯笼难寻的都嫌弃上了。”
“东家你别恼, 我就是随便说说。”
罗守娴摇摇头, 低头看手上的单子。
“还得买一条火腿, 大铲, 咱们去吴记看看, 若是有顶好的两头乌做的, 咱们就买一整条火腿。”
“东家放心,我稳稳给您扛回去。”孟大铲憨憨一笑, 跟在罗守娴的身后往吴记南货店走。
孟三勺撇撇嘴, 扭头对自己身后的女子说:
“玉娘子,你要是看好了什么做点心的材料就只管开口, 我大哥力气大着呢,你要买二百斤糯米他都能给你扛回去。”
身穿青色布裙,头上扎着巾帼的女子谦谨一笑,还是跟在三人身后两步远。
几日前, 一碟“蜜汁捶藕”, 一碟“琉璃嫩浆糕”保她成了盛香楼的白案师傅。
她娘家姓柳, 夫家姓贺,死了的夫婿叫贺通, 按说该叫她“贺通家的”或是“贺柳氏”,谁知东家专门问了她该如何称呼。
想想如今沾不着靠不上的娘家和夫家,她只说自己名字里带“玉”字,东家就带头唤她是“玉娘子”。
竟仿佛她柳琢玉也是什么有了名号的人似的。
她一个年轻寡妇,寻常人都不敢沾惹,怕瓜田李下坏了名声,东家却不在乎,只在灶房里单独给她腾出了地方,又让两个年纪小又机灵的帮厨给她打下手。
给个寡妇当帮厨,两个小子起先是不乐意的,罗守娴也没恼,只问玉娘子有没有用惯的帮厨,可以带进盛香楼。
柳琢玉踌躇了半天,说自己有两个帮厨,都是女子,是她邻居家的嫂子。
罗东家手一挥,把两位嫂子都要了。
“这两位不是寡妇,你们就给她们打下手吧。”
只一句话,原本能学白案手艺的“帮厨”就退成了挑水劈柴搬食材的“打杂”,两个十四五岁的小子再不敢吭声了,转头就被孟三勺狠狠笑话了一通。
今日玉娘子也不是自个儿出来的,东家还唤了洪嫂子陪她,只是她久未在外头行走了,步子都迈得小心。
跟在东家的身后进了吴记南货,柳琢玉就看中了些桂圆干,正要拿起来看,铺子的伙计眼睛已经瞪了过来。
“罗东家,您有什么要的吩咐一声就是了,怎么还亲自到我们店里来了?”
“盛香楼新请来了玉娘子做白案师傅,玉娘子说要出来看看货,制些新鲜点心,我这粗手笨脚的自然得带人出来为我们盛香楼的白案大师傅做些提扛营生。”
“哎呀呀,竟是盛香楼的白案师傅,失礼失礼!见过玉娘子,在下姓吴,开了这铺子糊口,与盛香楼往来也三四年了,承蒙罗东家照顾买卖,以后玉娘子有什么想要的南货,只管与我开口就是了。”
伙计刺人的目光早就无影无踪,柳琢玉只觉得后背被人撑住了,淡淡一笑,道了声“万福”,又说:
“吴掌柜这桂圆干肉厚、色透,闻着有甘甜香气,可是泸州去年产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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