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也好也好。”
冯黑心知罗贤弟这是不想再与渚园有牵扯,当即应下了。
“那我这就去忙了,罗贤弟,三五日功夫,等我将各处都打点清楚,就带你去寻梅山看庄子,只要你看上了,咱们当场换契。”
罗守娴起身要送他,也被他拦下了。
“罗贤弟,这事儿你能想着为兄,便是将你我兄弟情分放在心里了,为兄心里知道的很!”
他脸上的疤痕和横肉都舒缓了些,走得匆忙又欢喜。
“你是多不想与渚园的旧主有牵扯,倒宁肯拿它换个寻梅山下无名无姓的庄子。”
罗守娴转头,看见身上披着氅衣的苏锦罗倚着纱帐站着,便笑着说:
“重名声轻人命,平时看着一团和气,内里全是不敢揭开的斗性,哪日亮了獠牙,就连自家的家仆都吓得魂不附体了,这边体面人家,我这样的升斗小民还是得避着些。”
“听着倒是所谓清流人家做派。”苏锦罗懒洋洋坐在罗守娴对面,又让小丫头换了热茶来。
“就算不想要,你去跟那些官宦人家换了也就是了,偏是便宜的冯黑这么个粗人。”
“冯兄虽然混迹市井,做事是有分寸的,再者,他这般奔波,也是为了让手下兄弟能得口饭吃,渚园被前主人闲置了许多年,给了旁人,也不过是一家子人多了点儿产业,给了冯兄,他能想方设法开茶社、百戏,倒能让更多人糊口了。”
端起热茶杯,苏锦罗抬眼瞧她:
“听听听听,一桩买卖倒让你做得悲天悯人起来了。”
罗守娴只是笑,自袖中又拿出了一张房契。
“这一家从前是香药铺子,现在已经清干净了,苏娘子出香药方子,再帮忙寻些能制香的师傅来,我出了这店面和作坊,若是赚了钱,三七分账,我拿三分,如何?”
苏锦罗拿起房契看了一眼,又放下了,打量着对面的罗东家,总觉得与往日里有些不同。
“这铺子与你那盛香楼同在南河街上,位置也不错,你若是添些钱置换置换,倒是能将你那盛香楼再扩上一截,到时候可是比望江楼还大了。”
望江楼是维扬城里最大的酒楼,他家的东家也正是维扬城中酒楼茶肆的行首。
苏锦罗知道罗东家一向有做行首的心,此时反倒有些拿捏不准了。
“没意思。”罗守娴轻声说,“盛香楼已经够大了。”
就在昨日,她把柳老太君送她的三处房产都看过了。
柳老太君果然是个极细心的,用作谢礼的三处房产周到无比。
一处是在维扬城北必经之路上的渚园,若是盛香楼想要出城开个能吃喝赏玩的园子,这是绝佳之处。
一处是同在南河街上的铺子,后面和盛香楼一样带了临河的院子,是正好的作坊,就像苏锦罗说的一样,置换置换,能让盛香楼再扩出去一块儿。
还有一处是个小宅子,在维扬城的东北角,大门开在巷子里,外面看着不显,里面是极标致的三进院子,还带个小园子,真是麻雀的肚儿一样,假山流水竹林尽有,另有个跨院儿,从偏门出去转个弯就是热闹闹的东安街,以前是柳家少爷们来维扬城里求学暂住的地方,已经空了七八年了,倒是一直有人修缮。
除了最后这个因为实在合意,又不显眼,罗守娴打算把它留给小碟,余下的罗守娴都不想让人知道与自己有干系。
“好,既然罗东家这么大方,我也不是小气的,香药铺子所得之利,咱们五五分账。”
纤长的手指在房契上敲了下,苏锦罗懒声道:“要是从前,罗东家这份大礼我也未必肯接,上个月太后娘娘又下令不许百官混迹青楼娼馆,像我们这样的官妓楼子冷落了三分,那些私寮暗门子倒是热闹了十倍,维扬城里鼓动爹娘把女儿卖进暗门子的黑心人牙子也多了。”
说了两句,她的语气就沉了下去。
“还是得手里有钱才好,钱能买命。”
苏锦罗忽然顿住了,方才这句话,实在不该是她这个花魁该说的。
抬起眼眸,看向对坐那人,她却像撞进了一片柔风之中。
一只手撑着头,罗守娴笑着看她:“苏娘子说得极对,还是得多些银子。”
作者有话说:
刀刀开始施展绝技:
“绝世捞钱手”
[垂耳兔头][垂耳兔头][垂耳兔头]
第39章 安稳
“我记得你上次走的时候没说你要改行去打家劫舍呀,竟抢来这么多家当,你是在哪个山头上当了大王?生意这么好,不如把我你祖母也带过去,给你当个账房先生,也分些花红。”
寻梅山上的璇玑守心堂里,沈梅清翻书似的翻着一张张的银票和契书,眼角都比平时翘了两分。
不是她贪财,实在是任谁见了自家孩子这般往回“搬”家业,那三庭五眼都得飞起来半尺。
见祖母难得的有兴致拿自己逗趣儿,罗守娴心里也欢喜得很,还有些许的得意。
“祖母,这个在寻梅山下的庄子就是我小时候您带我去过的那片桃林,没想到兜兜转转,又到了我手里,您哪日愿意动弹了,就带着小碟下去看看,真的是漳州运来的好木头建起了三进半的精舍,就隐在桃林之中,不像城中的园子有什么假山,唯独有溪水自山上下来又奔着江里去了。”
罗守娴说起那庄子实在是喜欢的不得了,甚至有些手舞足蹈。
“精舍之中有一座小楼,开窗便是江天一色,仿佛天地山河都入了我怀里,比十个流景园都更让我欢喜。”
拿出那一张契书,伸直了手臂看清上面的字,又仔细查了印鉴,沈梅清点了点头:
“还真是从前那片的桃花林,去年有南边来的相中了这一片买下来要建庄子,又是运木头、又是修楼的,听闻是跟弗朗机人做生意的泉州商人,出手很是大方,就是去年年底回去了就再没动静,现在倒仿佛是专为你建的了。”
难得没有一进守心堂就跪在蒲团上,穿着一条松绿色绉纱百褶裙的罗守娴蹭坐在祖母的榻上,把趴在自己身上的小白老放在了祖母的棋盘上。
小白老跟着她奔波惯了,立刻就盯上了一颗黑色的棋子,用小爪子拨弄了起来。
沈梅清抬眼看了看,用手指戳了戳小猫脑袋:
“人淘气,养的小狸奴也是淘气样子。”
小白老立刻放弃棋子去抱她手指来舔,被推开了也锲而不舍,沈梅清不得不将契书放下,全力镇压这个小神仙。
“祖母,这庄子带了百亩的山林地,只能落在您名下,您且帮我收着,过几日找人来丈量修整,您也不用操心。”
田地是得丈量后入册每年交税的,不像商铺只要打点过之后可以只交税不入册,落一个虚户头。
罗守娴自己是未成婚的女子,按律不能有私产,模模糊糊占个商铺宅子,尚且可借着虚户掩人耳目,只不能让罗家族中人知道,田地是万万不能的了。
“落在我名下呀……”沈梅清揉着小白老,“罢了,先这样吧,明天我就叫人拿了我的章子去把事情办妥当。”
将小白老揽在怀里,她又重新看了那些银票。
“这七千六百两银子你也打算放在我这儿了?”
罗守娴“嘿嘿”笑了两声:“放在祖母这里最安稳。”
“不怕我给你都吞了。”
“不怕!祖母把钱都占去了才好,我就整日赖在这儿不走了,祖母再生气也会给我口粥喝的。”
看孙女说说笑笑,眉宇间似乎又比上次来的时候沉稳了些,沈梅清心里有些欢喜,也有些酸涩。
浮世滔滔,红了樱桃,绿了芭蕉,催了人老。
她想让孙女快些长大,又心疼她到底是经了摧折。
“你想得倒挺好,把烦心事都推给我了,你呀,该干什么干什么去,早点儿来把这些钱拿走,不然我在院子里看见耗子都得悬着心。”
罗守娴正歪头在心里与画像上的神君们打招呼,听祖母的话又笑了起来。
“祖母,小碟呢?我还有东西要给她呢。”
“她和守淑丫头一块儿去了璇华观。”
“九姐的腿已经全好了?”
“拄着拐杖能走了,悯仁说让她多走走,能好得快些。”
小白老在榻上打了个滚儿,沈梅清就揉它的小肚子,跟孙女说话也漫不经心起来。
“孟酱缸是个愚顽的蠢人,生得丫头倒是随了蔡三花,看起来老实,是个会用心思的。
“五月初五地腊节,悯仁在璇华观做驱邪的法事,她提前带着守淑、臻云和那些小丫头包了粽子、做了点心,小小巧巧地用竹盒装了,送去给常来璇华观的各家女眷,钱没花多少,今年来观礼的女眷比往年多了一倍,捐的香火钱也多。还真是小东西,这么容易就睡了。”
罗守娴原本听得正开心呢,就看见自己祖母把睡着的小白老捧到了一旁的引枕上,又拿了个小卧被给它盖上了肚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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