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间灶[美食]_三水小草【完结】(85)

  “各位婶子、各位嫂子,你们今日是来作客的,怎么能让你们动手?”

  “东家,我们知道你今日事多,你快去后面忙吧,前头交给我们。”兰婶子摆手让她去后厨。

  女子对她们行了一礼,转身往后院去了。

  衙门里,胥吏做好了过继文书和籍册,让沈梅清落名。

  “沈老安人,你给你孙女起个名字吧。”

  “沈……”

  沈梅清表情忽然有些无奈。

  她精心给自家孙女起了个名字叫“端月”,沈端月,听着就端庄大气。

  可孙女给自己起了名字。

  她觉得那名字不伦不类,不似女子名,她孙女反倒笑了。

  “不像女子,偏我就是女子,天地人间谁看得不顺眼,也只能包涵。”

  罢了,提笔,她还是写下了孙女那个不伦不类的名字。

  通往酒楼的门被人大开,穿着大衫青裙的女子亮相在了酒楼的后院里。

  “在下是酒楼的新任东家,姓沈,名揣刀,各位有礼。”

  第64章 木兰

  刷锅的、洗案台的、清炉灶的、清点碗盘的、把没用到的柴火堆回了柴火堆的……

  后院里的众人看着那窄门前面站着的女子,手上都停了活计。

  “噗——”

  有人笑出了声:

  “东家,你昨天说你是女的,又说你要交了盛香楼,给我们一人发了二十两银子,我还以为我真得另外找差事了,回去请我老娘来吃饭,她高兴了半宿,我哭了半宿,我这不白哭了。”

  “是呀,东家,你昨天跟我们说了那么多话,我心都凉透了。”

  “昨天是谁哭着说不要银子要东家的!东家没走,你银子呢?赶紧拿出来给咱们分了。”

  “我是真打算今天这宴办完就走的,谁成想,东家是换了,是东家换了个名儿又回来了!哈哈哈哈哈!”

  刀工和帮厨们说说笑笑,几个厨子也从灶房内挤了出来。

  “东家,您不走了吧?”

  沈揣刀抬头,只笑着看他们。

  二灶头章逢安长叹一声:“波折不断,终得善果,阿弥陀佛,东家,我可是连辞工的话都想好了。”

  最欢喜的当属洪嫂子了,捏着荷包里的护身符就四面拜了起来。

  不光自己拜,还拉着玉娘子一起拜。

  柳琢玉素来不信神佛,如今却两眼含着泪,笑着和她一道拜着神。

  乱乱糟糟,热热闹闹,终于,小小的后院儿里安静了下来。

  “白案柳琢玉。”

  “刀头方七财。”

  “二灶章逢安。”

  “二刀李桥墩”

  “三灶张保”

  “白案洪九霞”

  ……

  “跑堂方仲羽”

  ……

  “帮厨钱小宝。”

  一个接着一个报出自己的身份,厨子们拉齐了自己的衣角,掸掉了袖子上的灰痕,脱下了脏污的罩衣,整整齐齐地弯腰行礼。

  “见过东家!”

  斜阳倾照在南河的河面上,粼粼金光如同将金乌揉碎,映在盛香楼的后墙上。

  沈揣刀再次抬手还礼:

  “今日有幸得诸位相助,承下这桩酒食生意,惟愿与诸位同心同道,以珍馐之味、醇酒之香,谋八方财路,赚开门银钱。”

  “我等愿与东家同心同道!”

  灶房内,孟三勺看了一眼自己的大哥,又看向紧闭的暗室小门。

  他们爹要出去自立门户,他们肯定是得跟着走的。

  “哥,我不想走。”

  “咱们留这儿也是给东家添麻烦。”孟大铲闷声闷气,他更不想走。

  “添啥麻烦呀?不做罗家菜不就是了?你本来也就刚学了个开头,咱爹教你的还不一定有东家教你的多呢。要我说就让咱爹自己出去呗,把钱赔光了再回来卖身抵债。”

  孟三勺出馊主意,在头上挨了他哥一下。

  躲在灶房里的不止他们父子兄弟三个,还有知道了东家是女子之后就不愿意再留在盛香楼的,此时都已经收拾好了东西,还有两个昨天之后就索性没再来的,孟三勺还惦记着得空把那两人揍一顿。

  一道墙,就此隔了两路人。

  另一道墙里,只有孟酱缸一个人。

  他把自己多年来攒下的酱料和料油、料酒都倒进了那口锅里混熬到了一处,各种酒瓶坛子被他都砸在了地上。

  不管谁在外面敲门,他都没开,从白天到深夜,锅里的东西熬干了,搬来一块儿石头,把锅也砸了。

  把砸烂的锅用绳子捆了,孟酱缸把它背出了小厨房,背出了盛香楼的后门。

  后门外,一辆骡子拉着的木板车停在那,倚着马车,一个女子一手提着灯,另一只手抱着手臂看他。

  “师伯,我送你一程。”

  孟酱缸先是摇了摇头,又点了点头,他闷不做声,把烂锅放在了板车上。

  骡子踢踢踏踏往前走,身后板车两边各坐了一个人。

  在一辆车上,他俩却是背对着彼此的。

  “师伯,绕去正门看一眼吧,明天盛香楼的牌匾我就送去给罗家了。”

  “不、不用了。”

  “师伯,去看看吧,为了盛香楼,你耗了大半辈子。”

  孟酱缸静默了一会儿,还是“嗯”了一声。

  绕到盛香楼的正门,屋檐下的灯笼也是熄灭的。

  “我找了工匠,把酒楼上下再修理一番,换几样东西,半个月后新酒楼开张。”

  初九,月亮只有大半个,孤零零挂在屋顶上。

  孟酱缸仰头看着“盛香楼”三个字,忽然说:

  “东家,你还记得吗?那年,是我驾着骡车,把你带来了这儿,我说‘二姑娘,你先当着小东家,等小东家好了,你就可以回家了’。”

  “我记得。”女子笑了笑,“只是,谁也没想到,等我哥好了,我就没有家了。”

  她转头看向孟酱缸:“其实,我是一直没有家,对吧,师伯?爹活着的时候,我把芍药巷当成家,其实爹娘哥哥都知道,我十几岁就会嫁人,成了别人家的。爹没了,我把盛香楼当成家,你和我娘、我哥还是把我当成了外人,芍药巷,小碟嫁进来和我作伴,我仿佛觉得那是我的家了,其实也是错的,那是一个笼子。

  “只不过,对于小碟来说,那是个关着的笼子,于我,那是个开着的笼子,我好像每天都能飞出来到盛香楼待一圈再回去,可那笼子的钥匙在我哥手里,只要他愿意,就能把我锁起来。

  “您不想我被锁起来,只是因为盛香楼,也不是为了我,您更想盛香楼是一个笼子,我每天晚上飞回芍药巷,白天再飞回来,您也想着,盛香楼这个笼子有把钥匙就好了,锁上,我就飞不走了。”

  孟酱缸重重地喘了两口气,用手捂住了眼睛,不敢再看盛香楼的牌匾。

  沈揣刀轻轻抽了下骡子的屁股,让它小跑起来。

  月色里,盛香楼渐渐远去了。

  “小时候在学堂读书,我最讨厌的一篇是花木兰,父亲年迈,弟弟年幼,她东市买骏马,西市买鞍鞯,将军百战死,壮士十年归,可归来之后呢?木兰不用尚书郎,还我东阁门,坐我西阁床……夫子说她至孝至忠,为人称颂,我问夫子,‘若,木兰要做尚书郎呢?是不是就成了不忠不孝了?’”

  为了让自己的声音不显女子的尖细,过往八年,沈揣刀说话总是慢的。

  此时,她的声音也是柔慢稳妥的:

  “夫子说,不做尚书郎,是女子的本分。”

  沈揣刀笑了:“国有难,家有难,要她万里赴戎机,关山度若飞,危难一过,别人是按功行赏,到她就成了要守女子的本分,师伯,这何其荒谬?”

  孟酱缸闭口难言。

  “难道尚书郎,不是木兰应得的?难道她十年征战归,就只配当窗理云鬓,对镜贴黄花?

  “我的娘亲兄长,要我当下即刻就做这样的花木兰,乖乖巧巧回去笼里,因为他们觉得我已经无需征战了。

  “师伯,你也是把我当了花木兰,只不过是还在燕山激战的花木兰,我娘觉得我应该把盛香楼交给我兄长,你与我相伴八年,知道我聪明,知道我灵巧,知道得我比我兄长更好,所以在你心里,我应该一直替兄长撑着家业,直到交给他的儿孙。”

  仰头观月,看着残缺不圆的月亮,沈揣刀发出了一声长叹。

  像是把一股气从胸中直接压了出来。

  她的声音柔缓如故,眼的热意在她眨眼的时候隐入发鬓,留下一道浅淡的水痕。

  “我母亲兄长,他们自私短视,不曾将我当作了人,只当我是个顶替兄长的傀儡物件儿。师伯,你呢?我竭尽所能的八年,也不过让你当成了盛香楼的一扇门。”

  骡子蹄声阵阵,有更夫提着锣转入巷道。

  用手掌捂住自己的脸,孟酱缸的喉头翻滚了片刻,才终于说了一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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