桶里浮着个竹筒舀子,排队等着拿饭的人心里有惦记,没想着喝个水饱,自然不肯脱了队喝水,已经拿了饭边走边吃的那些人,走到桶边上,把碗里的粥倒进嘴里,伸着碗等水。
夏枯草微苦淡甜,煮了水倒是不难喝。
有人看着满满的两桶烧过的水,舍不得走,就跟带着笑的女子说话。
“你真的勾引了公主?你怎么勾引的?”
提着舀子的女子说话徐缓,悦耳得紧:
“公主寻人蹴鞠,我一个人赢了其他的,公主就赏了我好宝贝。”
“哎哟哟!了不得了不得!”
院子里平白多了许多的鲜活气,其他人也忍不住转头抬眼看了过来。
“公主赏了你什么宝贝?”
“驸马得了极好的石头,献给了公主,公主打成了刀,又给了我。”
不知何时围过来的人越来越多,齐齐发出一声惊呼。
“那什么鞠是什么?”
“你蹴鞠踢得这般好啊?”
不管旁人问了什么沈揣刀都能把话接住,一边说着话,她一边用目光看向在织场里做工的女子。
围着她与她说话的,多是维扬附近口音,吃喝豪迈,多半是本地聘来的穷苦人。
那些看着她,目光中隐隐有不屑的,脊背挺直不愿说话的,吃东西时候未必细嚼慢咽,但是不愿意出声的,大概就是公主从各处收拢来的犯官家眷。
按她之前推测,那“女鬼”既然早就在织场,就不会是后面才来的官眷,而是本地的女工。
“昨天那肉香得很,今天还有肉吗?”
沈揣刀舀了夏枯草的水倒在问话的人碗里:
“昨儿下午我们出去切了些白肉回来,今天早上熬了油,拌进了野菜包子馅儿里。”
“菜包子里有肉?早知道我多嚼两口了!你们那包子是怎么发的?我就没吃过这般软的包子。”
“我也不知道,我就是来帮厨的,大师傅只让我做些耗体力的活计。”
“行了行了,在这儿胡闹什么?赶紧都散了。”
陆大姑背着手过来赶人,看向沈揣刀的眼神有些不善。
“沈姑娘,你虽是来帮忙的,待几天就走,也得守着织场的规矩,随意编排公主可是死罪。”
“陆大姑,我字字属实,绝无虚言,您若是不信,什么时候公主身边的黎录事来了,您亲自去问就是了。”
见新来的所谓“公主的姘头”竟跟陆大姑隐隐对上了,院中其他人都忍不住看了过来。
陆大姑忽然凉凉一笑:
“昨日你们把自己的那份腊肉和柴米当做了这些女工的晚饭一并做了,按说今天就得把那份减去,我见你们初来乍到,不愿为难你们,看来沈姑娘非但不领情,还要故意与我为难了。”
年轻的女子脸色没有惧色,只是笑着说:
“陆大姑,做多少菜多少肉,那是玉娘子说的算的,您与我实在说不着,您的意思是因为我您得克扣这些姐姐和嫂子们的饭钱?那可不成,反正我身上也有点钱,干脆昨日那顿腊肉算是我给姐姐们的见面礼。”
说罢,她看向院中其他人。
“公主一贯是大方的,我让姐姐们多吃了几块肉,她定不会责罚我,倒是你,陆大姑,我听闻之前这织场里的厨子克扣女工引来祸事,养出了惩恶扬善的女鬼,可没落着一个好下场。”
电光火石之间,宋七娘猛地抬头看向了陈大蛾,两人的目光碰在一处又碎开。
沈揣刀察觉到了。
她还看见陆大姑看向了一个一直端着饭瘸着腿往外走,不曾回头的纤瘦背影。
还有一个人,竟在这个时候看向了不远处的山上。
传说中,公主派人将那个厨子绞死的地方。
一,二,三,四,五。
这五个人里,谁会是那个女鬼呢?
眼眸微垂,沈揣刀笑着将最后的桶底子也舀了出去。
“早饭用了粗面三十斤,粟米三斤,白肉一斤,山药花了二十文,一筐马齿苋花了十文,豆皮花了三十文,酱是我自己带来的,用的都是酒楼里用惯的好东西,若是算起来,半坛子酱怎么也得算三十文,还有柴火……东家,咱们东俭西省,也没省下多少来。”
“能省一点儿是一点儿,咱们好歹能多匀出来两斤肉不是?”
忙完了早饭,沈揣刀她们自己下了汤面,围着灶房里的桌案吃了起来。
一边吃一边算账。
“东家,下午咱们还出去吗?”
青杏和粉桃一起看向自个儿的东家。
“下午我出去一趟,你们就不出去了,我有了不得的差事给你们。”
“什么差事?”
三个小姑娘都瞪大了眼睛。
“玩儿。”
沈揣刀笑眯眯地说。
第73章 阿金
两个讨债鬼似的孩子终于在里间睡着了,妇人提着一筐子水淋淋的野菜坐在门口择洗,嘴里慢悠悠哼着小调儿。
“六月头上簪茉莉,提了筐子去大集,真武观前讨来米,观音庙前得旧衣……”
“嫂子,我又来啦。”
妇人被唬了下,抬头看见那张俊俏像仙女儿的脸,就算心里有些怕,还是忍不住在她腿上拍了下:
“大中午的你个女鬼怎么出来了?”
沈揣刀哭笑不得,和妇人并排在她家门口坐下,捞过人家菜筐子,从里面捞出一根自己不认识的窄长叶子。
“嫂子,这是什么?”
问的时候,她拿掉了里面卷着的落叶枯枝和青苔。
“池塘里捞的鸭子菜咯。”
虽然不认识,这么多年的禽行也不是白做的,只掐了下叶茎,沈揣刀就知道这个野菜已经老了,就算它能入了人嘴,也不是现在已经开出一簇簇鸡冠样子花串的时候。
“嫂子,这菜你是要自个儿吃的?”
“又不是荒年,吃不着它,我拿来喂鸭子,屋后头养了几只鸭子,还没换毛呢,不然就赶去河里让它们自己叨着吃了。”
妇人说完又后悔了,生怕女鬼吸了自家鸭子的精气去。
“原来是荒年的救命菜啊,那还真是好东西。”
沈揣刀学着妇人的样子把择好的鸭子菜放在了她手边那一堆里。
妇人声音恨恨地说:
“什么救命菜,那是没得吃了,发了水灾,地里都泡成了泥塘子,一年的收成都没了,倒是这东西成片地长,吃不死人那就得吃。”
说完了,又看沈揣刀一眼:
“你是成了女鬼了?”
“没有啊,您摸摸我手,热乎着呢。”
“那你怎么还在这儿?不赶紧离了女鬼院?”
“我得赚工钱啊,大师傅让我干十天,一天给我五十文呢。”
妇人择鸭子菜的手僵住了,拧头看向她:
“多少?”
“五十文呢。”
“五十文……那确实……”妇人低头嘀咕了好一会儿,“五十,一百,一百五十……十天能赚五百文呢!真是了不得!”
沈揣刀笑了笑,抓了一把鸭子菜替她择好,等她算完了账才说:
“嫂子,我每天下午都出来采买,想着跟里头那些家在附近的姐姐们赚些送信儿买东西的跑腿儿钱,只是我刚来,啥也不知道,那些姐姐们也不信我,您知不知道那些姐姐的家在哪?我先去探探,得了消息给里头的姐姐看。”
“你这个生意可不好做,愿意进女鬼院做活的都是家里穷苦到活不下去的,哪会给你跑腿儿钱?”
“哗啦。”
是铜板撞在一起的声音。
妇人转头看过去,看见自家门前排开了五枚簇新的大钱。
“您跟我说一家嘛,我自个儿去碰碰运气,成不成的,总得试试才知道。”
看看钱,再看看瞧着自己的姑娘,妇人叹了口气:
“那都是些卖儿卖女的人家,你要是真去了,说不定把你一道卖了。”
“卖儿卖女?”一直笑眯眯陪她择菜的姑娘忽然笑了,只是跟之前的笑不一样,“卖谁的儿女?”
摇摇头,妇人不吭声了。
沈揣刀想了想,忽然说:
“嫂子,你可知道为什么大师傅一天就给我五十文?”
妇人哪里知道?她要是知道,她也去想办法赚这钱了呀。
“其实我从小就在道观里住,学了一身好武艺。”拍拍手,沈揣刀起身走到了屋前那棵柳树边上。
柳树有碗口粗,在妇人家门前也有好些年了,见这莽女鬼掂量着要对这树做点儿什么,妇人连忙起身去拦:
“你这是要干啥呀?”
沈揣刀有心一脚踹断了这树来佐证自己不至于被人卖了去,看见这位嫂子过来了,她腰一弯,双手一抬手,就像抱小白老一样直接把人给抱了起来。
“诶?”猝不及防就双脚离地了,妇人吓了一大跳,攀树似的攀在了沈揣刀的身上。
哦豁,小伙伴们如果觉得52书库不错,记得收藏网址 https://mono.college/ 或推荐给朋友哦~拜托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