进了店里后,那个细瘦的身影把斗篷摘了,秦知襄目光扫过去,她的眼睛睁大了。不用羚望解释,她就知道那是什么了。
那是一个魅魔。
皮肤很白,在店里昏暗的灯光下,也能看出来皮肤很白。
那个魅魔走起来摇曳生姿,这也是他们被称为魅魔的一个原因,但事实上,秦知襄能看出来,那个魅魔的摇曳生姿不是故意的。
而是骨骼太脆弱了。
一条长长的毛茸茸的尾巴在魅魔身后耷拉着,秦知襄看着那条尾巴,想着附近果园养的狗,狗如果尾巴耷拉下来,那就是不高兴。
这个魅魔呢?
现在是不是同样的不开心?
魅魔跟在绿人身后走进来,秦知襄看到了她的脸,是个和她差不多年纪的女性,额头上有两个小小的圆润的角。
魅魔的一切,看起来都没有攻击性。
她柔顺地、毫无抵抗地跟着她的客人过来了。
那两个绿人没有注意到秦知襄,他们已经喝了一些酒了,醉醺醺的,大声讨论着白天被城门口士兵的刁难。
那两个绿人坐在了椅子上,他们带来的魅魔坐在了旁边,她安静地坐着,脸上挂着没有任何含义的笑容。
那两个绿人越聊越激烈,一个绿人有些激动,他使劲把手拍在了那个魅魔的腿上,用力揉捏着。
力气很大,魅魔很明显地皱了眉头。
羚望小声说:“魅魔很脆弱,疼痛感比我们要敏感很多。”
秦知襄能看出来。
那个绿人也看出来了,魅魔的疼痛让他得到了一丝趣味,今天他被士兵为难,进城后又被商人为难,这一天十分不愉快。
这会儿,他发现了一个比他处于更低位置的玩意,而他能使她疼痛。
绿人抛弃了刚刚的话题,他饶有趣味地拉起魅魔的手,含情脉脉一般十指交握。
魅魔赶紧收拾好了表情,她脸上堆满了笑意,像对每个客人那样,逆来顺受地笑起来。
但下一秒,绿人用力地向后弯折了她的手掌,魅魔发出了一声尖锐的喊叫,她全身都在颤抖。
“折断了。”羚翘的心一提,她跟着路萍学了很多医学知识,能看出来魅魔现在手掌的角度不对。
还在擦桌子的血族站起身,忧虑地看向了那边。
而绿人们笑起来,一边笑,他们一边说:“叫得不够响啊!前天的那个魅魔胳膊折断的时候,可比她叫得响多了!”
掰断她手掌的绿人成了众人的焦点,他今天头一次感到了愉快。
他兴高采烈地说:“怎么可能,我能让她叫得更响!”
他盯着魅魔,上下找位置,看掰断她的哪里,才能赢得这场比赛。
魅魔惊恐地看着他:“对不起,对不起,如果我让您不高兴了,您可以把我送回去,这次不收费,请不要伤害我,我的骨头很脆弱……”
但绿人已经找好了位置,他盯上了她的大腿。
他拿起酒杯,看着她的大腿找位置。
那个擦桌子的血族扔下了抹布,快步走过去:“这位客人,请不要这样。魅魔很脆弱,她骨折后要修养很长时间……”
绿人推了血族一把:“骨折了就去找巫族治,我出钱。”
血族应该是认识那个魅魔,他再次上前:“这位客人,请不要在我的店里做这种事情……”
绿人不耐烦了,一把将血族推倒在地上。
他拿着陶制的厚重酒杯,向着魅魔逼近了。
魅魔惊恐地向后退:“求求你了,求求你了,我的骨折刚好……”
周围的绿人们饶有兴致地看着这一幕。
秦知襄一直低着头,羚望让她不要管,她也知道,确实不应该管。
她应该装作看不见,装作不知道,装作若无其事。
但那个女孩哭着求饶,秦知襄的手紧紧握住了喝水的杯子,她是贵族,杯子是水晶的,有些粗糙,但也比陶的好很多。
她的手握着杯子,在桌面上颤抖,水从杯子里晃出来,流到她的手上。
秦知襄知道自己应该怎么做。
但很多时候,应该怎么做,和你想怎么做是两码事。
理智之上,情感才是内心的忠实表达。
在绿人高高举起酒杯,还没砸过去的时候,一只水晶杯子率先扔了过来,砸在了他的头上。
绿人气愤又茫然地回头看。
秦知襄倨傲、不满地大喊着:“吵死了!都给我滚出去!不然我杀了你们!”
这个不耐烦的贵族身边有五个穿着铠甲的侍卫,侍卫们沉默着站了起来,他们的剑闪着寒光。
绿人们的酒意忽然醒了。
他们连滚带爬地从店里滚出去了。
店门大开着,夜风吹动了门口的风铃串。
血族从地上爬起来,魅魔茫然地看着秦知襄……
第58章 ◎你要来加入我们吗?◎
店里没有一个绿人了。
铠甲之下, 羚望发出了轻微的叹气声。
“抱歉,”秦知襄说:“我忍不住了。”
“不怪你,”羚望说:“你从来没有任何问题。”
羚望一直都知道,她是一个善良的、强大的、完美的人。
如果她做了不合时宜的事情, 那她也没有错, 错的是与她并不匹配的环境。
羚翘站起身, 向着那个受伤的魅魔走过去, 她将魅魔的手轻轻放在自己手掌上, 细心地检查受伤情况。
那个血族反应了过来,他匆匆到了店门口, 把门关上了。
但门上并不能挂上停止营业的牌子, 他们是被绿人监督的,随意停业会被处罚, 因此随时会有绿人进来。
一个血族站到了门口附近,留意周围的情况。
羚翘检查完了:“确实骨折了。”
对于魅族的情况, 她不太了解, 不知道应该怎么治疗。
那个魅魔逐渐恢复了冷静,她有些胆怯地看着羚翘:“我没事的,明天我去找巫族拿药,骨头会长好。”
羚翘点点头:“那你注意最近不要动骨折的这只手, 最好用块木板固定一下。”
魅魔轻轻地点了点头, 头一次遇到这么友善的绿人贵族,比起感动,她更多的是害怕。羚翘没什么好叮嘱她的了, 魅魔也不敢说话,酒馆里安静下来。
血族解决了这个尴尬的处境,他向柜台里的其他血族打了个响指:“去做六杯月圆之夜。”
血族走到了秦知襄身前:“这是我们血族做的最好的酒, 在很久之前它其实是一种魔法,能给我们力量。”
“我们从来不给其他种族做这杯酒,您是个例外。”
秦知襄保持了谨慎,她在同情心之外,也有足够的警惕心,并不打算在这几个血族和魅魔面前,透露自己的底细。
但那个血族似乎因为魅魔的事情,而对秦知襄生出了一些亲近来。
月圆之夜做好了,一共六杯,是蓝色透明的,里面翻涌着细碎的银色光点。
那个血族端着酒盘走过来,他问秦知襄:“您是否介意我坐在您身边呢?”
秦知襄不太愿意,她刚想拒绝,那个血族已经挤进了祝绒和芹菜的中间,坐下了。血族丑陋的脸上带着优雅的笑意:“我叫维宁,请让我为您讲解这杯酒的历史。”
维宁自来熟一般:“这杯酒是蓝色的……”
秦知襄保持了绿人贵族的冷淡,甚至手都没有动,只是搭在自己身边,更没有接那杯酒。
“是的,”秦知襄冷淡地说:“我以为你们最珍贵的酒应该是红色。”
“哦,您说的是对的,”维宁似乎招待粗暴的客人习惯了,说话时总是在认可对方,避免冲突的发生。
他说:“同时,在很久之前,我们的力量来自月亮,月亮是蓝色的,蓝色同样是我们喜爱的颜色。”
羚望他们不能摘下头盔,幸好头盔的下半部分能打开,精灵们掀开头盔的下半部分,继续向嘴里塞烤土豆。
店里光线十分昏暗,精灵们掀开头盔的时候,里面一片漆黑,看不到面部。
那个受伤的魅魔坐在角落里,身上盖上了一个血族送来的毯子,她有些困倦,但又十分害怕,不敢入睡。
其他血族忙碌着,秦知襄他们也保持了沉默,只有维宁在喋喋不休。
他说起血族对月亮的崇拜,说起这杯酒的做法。
秦知襄并不讨厌维宁,她理解了很久之前的人族愿意和血族相爱的缘由。
只要开了口,血族确实不是一种让人生厌的种族。
但她很好奇,维宁为什么愿意和她亲近呢?
秦知襄打断了维宁的话:“……所以你为什么愿意坐在我身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