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摇曳的透明输液管旁,摔倒在地上的方知薇撑起身体,饶有兴致地通过季明川阔腿的缝隙,盯着黎音的方向。
四目相撞。
坐在轮椅上的少女眉目清艳,含水的杏眼半垂下来,望着她的方向。
琼鼻粉唇,波澜不惊。
斜照的日光落在她脸上,照的那双清澈的瞳仁都像是某种香槟色的珍贵宝石。
华丽,娇美,金尊玉塑的小菩萨一样。
方知薇目不转睛地盯着她。
挡在她面前的季明川还在叫嚣义愤填膺:
“薇薇什么都没做,是我非要见她的!”
“你要是敢找她的麻烦,我不会放过你的!”
孙秘书听不下去了。
大小姐身份尊贵,从小被靳总捧在手心里,连句重话都舍不得说。
可季明川倒好,前天栽赃,昨天道歉,嘴上说着不会对不起大小姐,结果今天又跟这个女人乱搞在一起了。
“季少,人说话要讲良心。你生病住院,大小姐好心来探望你,结果你病了也不消停,又跟这个女人厮混在一起。”
“我们大小姐还什么都没说,你就指着大小姐威胁,季少,别忘了这桩婚约是谁在坚持,是谁需要大小姐的帮助是谁昨天还在信誓旦旦地要忠于大小姐!!”
孙秘书铿锵有力,季明川脸色越发难看。
事实是事实。
可被一个秘书当面指出,季明川更觉得落了面子。
季明川刚要开口,一把伞迎面砸来,丢到了他的脸上。
季明川:“黎音——”
黎音看着他笑:“季明川,这是靳家的医院。”
少女甜美的声线带着微微的冷,在病房里盘旋。
黑伞跌落到手边,方知薇盯着伞把。
半分钟前金尊玉塑的小菩萨露出了獠牙,天真而残忍:
“你猜,你会不会突发恶疾,死在这里?”
季明川嘴里的声音戛然而止,像是被人扼住了咽喉。
轮椅上的少女轻笑出声,像是淘气的小孩儿成功弄坏了不喜欢的玩具。
季明川脸色红白交加,好一会儿,他才成功找到了自己的声音,说起话来干干巴巴:
“黎音,只要你可以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放过薇薇……”
他语气艰难,像是下了很大的决心,才终于从牙缝里挤出来一般:
“你跟靳霆洲的事,我也可以不在意。”
日光偏转,灼人光线照的人眼睛发晕。
季明川紧紧盯着黎音的方向。
但对方对他的让步不置可否,甚至没有给出什么反应。
她兴致缺缺,示意孙秘书推她出去。
轮椅调转方向,季明川终于松了一口气。
他转身去扶地上的方知薇,谁料方知薇先他起身,捡起地上的一团黑色,朝着前方追去:
“黎小姐——”
那道穿着护士装的身影从他身边穿过,脚步快速,朝着黎音的方向追去。
在孙秘书戒备的阻拦中,穿着护士装的身影停在轮椅前半步远的地方。
方知薇将手里的东西递了过来:
“黎小姐,您的伞。”
孙秘书有些嫌弃地扫过她,伸手去接黑伞。
方知薇却对他微笑了一下,倔强地捏着伞不松手。
孙秘书面色不佳,正要呵斥她。
冷不丁的,一只纤细漂亮的手穿过两人的对峙,伸了过来。
她没做美甲,指尖修剪成圆润弧形,健康的光泽下透着浅浅的粉。
她握住了那把黑伞:“给我吧。”
孙秘书给了方知薇一个警告的眼神。
方知薇没说话,顺势将伞递了过去。
就好像她急匆匆的追过来,只是为了将伞递给她。
轮椅调转方向,从房门口离开。
贴着瓷砖的走廊光洁干净,倒映着少女的侧脸。
黎音眼睫半垂,掩下了眼底的复杂。
静静躺在她衣袖里,被她把玩在手心的触感单薄坚硬——
是一张房卡。
怪得很。
本书女主方知薇,当着男主季明川的面暗度陈仓,向自己的情敌、男主的未婚妻递过来一张……
黑色房卡。
黎音脑子快宕机了。
-
轮椅在走廊尽头拐弯,迎面便是一道高大身影。
男人锋利的五官映衬着走廊里的灯光,狭长凤眼不动声色地扫过走廊深处:
“去看了季明川。”
孙秘书识相地让出位置。
黎音“嗯”了一声,语气欢快:
“我讨厌他,所以去落井下石啦!”
“但是你怎么来这么晚呀靳霆洲……”
她调子拖得长长,连抱怨也像是在撒娇:
“说好了你会过来接我的,做完ct我就在找你,靳霆洲,你人又不见了。”
身后的男人说了句抱歉。
轮椅上的少女轻哼,轻软的声线晃来晃去,说的黏黏糊糊:
“小的时候你总会抱着我,说我是你的乖宝宝,说一辈子最爱我,永远不会离开我。”
孙秘书的脚步踉跄一下,走路同手同脚。
靳霆洲波澜不惊,推着她进了电梯。
“但是现在就变了,你现在讨厌我讨厌得要命,总是躲着我——”
她掰着手指头:
“上上个月你说要签合同,飞往国外,一待就是半个月。”
“上个月你说产业链出了问题,差点住进了公司里,我一周就见了你5次。”
“这个月你又说要开股东大会,来来回回推脱,害得我连续一周没见到你;甚至今天连陪我来医院做检查,我都见不到你……”
她语气幽怨,盯着电梯墙壁上倒映的高大身影,委委屈屈:
“靳霆洲,你是不是不爱我了?”
第17章 依恋
脑袋被身后的那只大手不轻不重地揉了一下。
身后的男人俊脸含笑,语气平常:
“成年了还要做乖宝宝,肉不肉麻?”
“别以为装冷酷就可以逃脱制裁,根本一点都不肉麻!”
黎音偏头,一脸谴责地盯着她:
“那笙笙和我同岁,她妈妈现在还会把她搂到怀里叫她宝宝呢!”
她说着说着,忽然又垂下眼睛,摸了摸自己的腿:
“靳霆洲,我没有妈妈。”
心口像是被猛地攥了一把。
靳霆洲几乎立刻就心软了。
黎音永远知道该怎么拿捏她。
被抛弃、没人爱、没有爸爸妈妈……诸如此类的借口对方已经驾轻就熟,在往前的15年里,频繁用于犯错的某个瞬间。
比如不写作业,老师打来了电话。
又比如跟靳温娇发生矛盾,两人打了一架。
再比如背着她偷偷跟同学去游乐场,结果卫生不好,当天夜里就因为病毒感染过敏了……
甚至在贯穿他生命的每一年,在后来有了黎音之后的每一个夜晚,放在他书桌上的都不只是练习册。
无论是多年前冲刺习题的旁边,还是如今办公室抽屉的重要文件之下,总会有各种专家出版的育儿书。
国内国外,从儿童到青春期,又或者如今已经成年的当下。
无论哪种语言的育儿书,繁复冗杂的经验都指向一点:
孩童时期缺少母亲的长期陪伴,将难以形成安全的依恋关系。
低自尊、自我价值感缺失、长期处于应激状态下的焦虑、抑郁……甚至可能对认知造成长期的负面影响。
西装笔挺的男人停下脚步,在她面前蹲了下来。
黎音没有妈妈。
所以无论物质条件有多好,他在她身上倾尽了多少心血,只要这个念头冒出来,他都会更心疼她。
坐在轮椅上的少女穿着窄版的黑色斗篷,乌黑柔顺的发丝挽了起来,露出一张白生生的漂亮脸蛋。
靳霆洲抬手,骨节分明的大手捧着少女的脸颊,低沉的声音压得格外轻:
“黎音这辈子都是哥哥的乖宝宝。”
被他捧在手心中的少女长睫忽闪,黑白分明的瞳仁水波盈盈,或许是生他的气了,所以觉得诚意不够,抿着嘴巴不说话。
靳霆洲叹气,微微粗粝的指腹蹭着少女脸颊,以一种冷静的,近乎溺爱的语气:
“没有人会不爱自己的妹妹。”
“黎音是靳霆洲这辈子最爱的人。”
他轻轻蹭了蹭她的脸,眼眸晦暗,语气很轻:
“乖孩子会原谅不负责任的哥哥,对吗?”
坐在轮椅上的少女指尖抬了一下,忽然朝他倾身过来。
馥郁的蔷薇香气混合着杜松子的冷感袭来,像是雪日庄园里将他围紧的层层轻纱。
他微微怔愣,在明亮的天光中轻轻搂住对方,大手落在后背处,轻轻地帮她顺着气。
他和黎音又重归旧好了。
当然,这是在他的可爱的妹妹的视角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