疯了。
“啪嗒”一声,紧绷的拉扯感骤然放松,发麻的手腕因为得到缓解而呈现针扎般地刺痛。
那边的绑匪对价格不满意,还在跟电话那边的某位“老板”拉扯。
方知薇还在自我推荐。
江执俞依旧在输出:
“我给你看的每一张资料都是真的,我敢以上帝的名义起誓,中间没有任何伪造——”
“靳霆洲就是条伪装起来的疯狗,表面上人模人样,背地里手段毒辣龌龊,什么肮脏事都做了!”
“制造车祸撞了亲叔叔的腿,又假模假样,祸水东引让两方打起来,他自己在中间钻空子。”
“操控对家股价谋取暴利,恶意冻结资金导致下游企业项目瘫痪破产,就因为对方支持靳家老四,他上台后蓄意报复。”
“他当年为了上位拉拢老三伏低做小,分裂家族内部,如今又把靳温娇当成人质控制在国外,让三房投鼠忌器,大刀阔斧的砍掉曾经的老员工。”
“他表面上温文尔雅,背地里全然不讲任何道德,对血脉相连的亲叔伯还能毫不留情,你怎么敢信他是真心为你好的?”
黎音没听他愤慨什么,迅速活动着自己的手腕,在昏沉的月光中,朝着另一个方向摸去。
刚才矮个的头灯扫过,她亲眼看到这边有只装鱼的泡沫箱。
鱼腥味传来,她从遗落的死鱼中摸到一把断裂的锯条。
顺利抓到泡沫箱后,她又将锯条丢给了方知薇。
“干什么呢——”
怒喝声伴随着骤然打过来的手电筒光束,终于谈完价格的绑匪脸上喜色未消,一转头就看到了鬼鬼祟祟的黎音。
黎音见状也不废话,抱着泡沫箱就往外跑。
“操!想跑——”
手电筒的光束一晃,身手敏捷的瘦子大步追过来,随着“啊”的一声痛呼,方知薇一头将其撞歪,
“快跑!”
另一边,举起刀的矮个儿正踹着门口的人,
“放开我!死洋鬼子,你大爷的——”
第70章 悔恨
重物撞击声传来,黎音没敢回头看,抱着泡沫箱“噗通”一声跌入海里。
身后传来怒吼和咒骂声,伴随着螳螂男气急败坏的吼叫。
黎音没有回头。
一望无际的深海,眼前是汹涌的波涛。
巨大的冲击之下,无数海浪灌入口鼻,咸涩的海水引起剧烈咳嗽。
泡沫箱表面粗糙,浮力足够,可惜箱体太小,只能勉强撑着她的上半身露出海面,双腿只能浸入无边无际的海水中。
咒骂声被风吹远,耳边是呼呼的风声。
深黑色的天一片浓稠,像是浸满了墨汁的丝绸,又像是一张巨大的茧。
天地无穷,渺小的她漂浮在海面上,在海水刺骨的寒意中冻结着她的血液,麻痹着她的神经。
不知道飘了多久,在昏昏沉沉的意识中,她努力回忆着教练曾经悉心教导过的海上求生手段,努力平稳呼吸,握紧了泡沫箱的边缘,让自己冷静下来。
深邃的海面传来永不停息又单调的海浪声,脸颊被打湿的少女闭着眼睛,思绪一点点涣散……
恍惚间又回到了多年以前,背着书包的小不点像往常一样被妈妈接出幼儿园,又撒娇地吻着妈妈的脸,换来一串大大的草莓糖葫芦。
硬脆的糖衣粘在嘴边,黏糊糊的甜。
半串草莓还没消化,她就被慌乱的母亲接到了医院。
安慰声,哭泣声,怒骂声……一张张陌生的脸需要她仰头才能看见,甚至还有人弯下身来,说她可怜。
她不懂什么叫可怜,只是抓着那串融化的,将她的每根手指都粘得黏黏糊糊的糖葫芦,茫然地依偎在母亲身边。
哭泣的母亲痛不欲生,病床上的人遮住了脸。
年幼的黎音长得太矮,什么都看不见。
她想着幼儿园老师教给的儿歌,一遍遍地在心里默念,等着念给回家的爸爸听。
爸爸很爱她。
会跟她一起拍着手唱儿歌,会将她高高举起骑大马,会把她喜欢的故事,不厌其烦地讲着一遍又一遍。
明亮的灯光笼罩了房间,母亲的哭泣声渐停,在一串脚步声中,吵闹的人群瞬间安静。
穿着唐装的男人弯腰,模糊的脸庞渐渐浮现,赫然是爷爷的脸。
他们说着“逝者”说着“抱歉”,说着各种稀奇古怪的,她还听不懂的话。
年幼的小孩觉得无聊,在别人没注意的视线里,磨蹭在床边,悄悄掀开了那张白色床单。
一只惨白发青的手赫然出现,手臂歪扭,呈现出不自然的弧度。
她恐惧地睁圆了眼睛,却又在看到手背上排成三角形的小痣时越发茫然。
记忆里的男人年轻英俊,将她抱在腿上,亲昵地亲着她的脸。
模糊的声音传来,带着虚无的飘渺,尾音里却带着笑,
“这是爸爸,这是妈妈,最小的这个是音音,我们是最幸福的一家人……”
“爸爸每天都把妈妈和音音带在身上,想音音了就摸一摸,我们音音感觉到了没呀?”
奶声奶气的调子又软又糯,配合的用两只短手抱住自己,
“爸爸,感觉到!”
爽朗的笑声在耳边回荡,茫然的小孩伸出被融化的糖包裹的手指,用黏糊糊的指尖,碰了碰那几个小点。
冰冷,毫无温度,奇怪的触感。
在女人的尖叫声中,她被抱进怀里。
黎音似懂非懂,又听到很多人讲:
“这么小就没了爸爸,孤儿寡母的,日子以后怎么过?真可怜……”
她听了很多遍可怜,后来的日子也着实可怜。
模糊的画面在脑海中扭曲变形,流水一般转换。
将她送回老家,再也没出现的母亲;
刻薄的爷爷奶奶,她连衣服也穿不暖;
后来被送到小叔家,伸出去夹肉的筷子会被打掉,年长他几岁的哥哥骂她是没爹没妈的孩子,就连端碗慢一点都会被婶母翻白眼……
涂着红漆黄瓦的福利院,大一点的孩子将她推下秋千。
被推搡着塞进木桶,床上塞进昆虫,吃饭时端着饭盘,有人会故意伸腿将她绊倒,引来保育老师的埋怨……
画面一转,脸上带笑的园长牵着她的手,将她交到了某个穿着西装的男人手里面。
他说把她带到靳家,送到老爷子身边养着。
说靳家最近动荡,让她谨言慎行,不要惹家里人不痛快。
他们夸她命好,说她爹给靳家造成了那么多麻烦,老爷子仁义,对她还是不计前嫌。
黎音茫茫然,穿着洗到发白的旧裙子,被送到那座华丽的、像皇宫一样的大宅子里面。
碎金般的光影落在屋檐,雕梁画栋,流水潺潺。
她听话的站在花园,像个误闯又被遗忘的人,抱着破旧的布娃娃,从白天等到黑天。
饥肠辘辘的肚子传来咕咕声,她又困又冷又饿,偷偷地将自己藏在花园里,忍受着熟悉的饥寒。
直到一道挺拔的身影从天而降。
他逆着光,黑色发丝碎落金色光影,穿着一身黑,天神一般朝她伸出手臂,温柔地将脏兮兮的她抱入怀里。
光影随着他的脚步流转,暗红的灯笼照出亮光,赫然是一张清贵桀骜的脸。
而后就是岁月长长的许多年。
她被靳霆洲牵着手,靠在他怀里听故事,害怕了躲进靳霆洲的房间,他会为她出气,会保护她,会准时接送她上下学,会在她想念母亲哭泣的夜里将她圈进怀中,笨拙地喊她乖宝宝……
谁都知道她是靳霆洲最疼爱的妹妹,是他的掌上明珠,是他最放不下的唯一牵绊。
她不再被嫌弃、被欺负,被人以怜悯的心态说可怜。
她开始被赞扬美丽大方,聪明可爱,夸她命好,对她说喜欢。
没人会喜欢小乞丐一样被遗弃的黎音。
只有靳霆洲喜欢。
只有靳霆洲会把她从污泥里捞起来,温柔呵护,换好干净的衣衫,捧在掌心里,精心护着不被疾风骤雪沾染。
永不停息的海浪撕扯着她的衣服,冰冷无尽的海水里,面容苍白的少女打着颤,听着心脏在耳膜里的擂鼓声。
她不能死。
她要活着回到靳霆洲身边。
靳霆洲不能没有她。
就像她不能将靳霆洲,永远困在因为争吵而失去她的那一天。
永生永世,困在无法救赎的悔恨里面。
第71章 救援
一望无垠的海面,夜色漆黑。
穿着深色西装的男人伫立在指挥船的甲板,大手抓着望远镜,逡巡着波涛汹涌的海面。
头上是嗡嗡的直升机螺旋桨的波动声,身后是形成包围状的18艘船。
沈修礼的声音响起,带着焦急:
“是不是江家那个小子搞的鬼?我们音音平时最乖巧,从来不会乱跑,怎么跟他见了个面就没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