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死了的人不会再回来，活着的人还要更痛苦，霆洲，人要学会认命。”
“幼年失怙是黎音的命，父母葬身火海是你的命，而十五年后的今天，你不能跟黎音在一起，也是你的命。”
“你已经做了好哥哥，护着她安安全全长大；爷爷为她置办了嫁妆，为她找好人家，让她担着靳家大小姐的名头风风光光出嫁，相夫教子，平平安安过一辈子，我们靳家欠她的也已经还清了。”
“但是你不能爱她。”
“隔着血海深仇，隔着至亲的人命，谁能站在自己父亲的尸身上，毫无顾忌地跟仇人的儿子相爱？”
“霆洲，回头吧。”
“你不能爱她，你们没有、也不该有相爱的可能……”
冰冷的灯光照着地板，连折射出的冷光都像是刀刃上闪烁的寒芒。
靳霆洲推开了病房的门，坐在沙发上摆弄小乌龟的少女转过脸来，扑进了他怀里。
带着杜松子冷感的蔷薇香混合着消毒水的气息将他结结实实抱了个满怀，少女清软的调子响在他耳侧，带着紧张：
“老公，他有没有为难你？”
男人骨节分明的大手蓦然收紧，柔软的发丝落入指缝，带着微微的凉感。
黎音看不到头顶上人的表情。
只听到对方的声音有些哑，似乎沉得过分，
“没有，怎么还没休息？”
“我睡不着，我担心你……”
黎音小声嘟囔着，听见了对方过快的心跳声，隔着胸腔撞击在她耳廓，有力地搏动：
“不知道怎么回事，我总是觉得有点心慌，好像有什么糟糕的事情要发生。”
“靳霆洲，我有点害怕，手掌心都冒出来冷汗了。”
男人的大手落在她后颈，沿着脊骨轻轻拍了拍她，带着安抚，
“哥哥在，不怕。”
黎音没听出来他称呼的异样，只是拧着细细的眉，自顾自地小声叨咕着：
“靳霆洲，你刚刚说我之前在加州种的樱桃树长得很好了，我好像模糊地记得一点儿……你带我去看看吧……”
“医生说旧地重游，对恢复记忆力有帮助，我们去看看，说不定看看之后我就能全都想起来了……”
男人轻轻地“嗯”了一声，摸着她的发丝，
“好。”
被他抱在怀里的少女眼眸亮起，从他怀里探出脑袋，有些雀跃：
“那我们什么时候去？明天好不好？”
放大在眼前的漂亮小脸明艳秾丽，黑白分明的眼珠亮晶晶的，倒映着他的身影。
像是无数个被她全身心依赖的时刻，世间的一切尽数褪去消融，只剩下他的身影。
男人微微俯身，拇指蹭了蹭她的脸颊，带着纵容：
“好。”
永远有求必应的靳霆洲很好脾气，眼底挂着温和笑意，对她有十足十的耐心。
哪怕是她一时兴起提出的无理要求，身为兄长的靳霆洲也永远积极响应。
少女清艳的脸庞笑容越发明媚，纤细的手臂挂在他脖颈上，耍着无赖：
“那就我们俩，谁也不带着！”
“而且你以后每次介绍我，都要讲我是你的妻子，你是我的老公。”
落在她脸颊上的大手动了动，在上面轻轻捏了捏，带着笑的声音调侃她：
“小小年纪这么恨嫁，就不怕别人笑话？”
搂着他脖颈的少女踮起脚尖，在他唇上吻了一下，信誓旦旦：
“我才不管别人怎么想，反正我就要嫁给你！”
“那我们明天什么时候走？明天一早好吗？我明天的早饭要吃馄饨，要吃鱼籽虾仁馅的，要兰姐亲手包的，放多多的蛋皮，还要你喂我！”
男人失笑，摸了摸她的脑袋：
“好，明天吃完馄饨就走。”
“兰姐陪你去，你在庄园里等着我。”
搂着他脖颈的少女有些迷茫：“那你呢？”
靳霆洲面色如常：“我处理一点私事。”
黎音手指一紧：“你要去哪儿？”
“彭城。”
男人低沉的声音传来有些飘渺，吻了吻她的额头：
“我保证，很快就会回家。”
第85章 彭城
簌簌的一夜落雪铺满街道，又在次日的清晨里被扫得干干净净。
青砖残留着岁月的痕迹，高墙巍峨，伫立无声。
在彭城的展览馆里，记载着千年古都、文化名城，津津乐道着数千年前商汤在此定都的证明。
拖着行李箱的方知薇却叹了口气。
大概她比较粗鄙，处在文化气息浓厚的彭城也丝毫体会不到被历史滋养的愉悦，这些年彭城发展不好，背负着文化名城的称誉，却因为冬日游客稀少而显得越发萧条。
她还是喜欢s城那样的国际化大都市，林立的高楼、彩色的霓虹灯、连CBD拖得一尘不染的瓷砖都像钻石那样亮晶晶。
她拖着行李箱穿过小巷，听到了轮子落在不平的地面发出的咯噔咯噔声。
转了几个弯，来到一栋老旧的居民区。
多年前的建筑风格，褪了色的墙皮斑驳，小区里的车停得歪歪扭扭，接送孩子上学的邻居见了她惊呼一声：
“哟，二妮回来了！”
方知薇扯了扯唇角。
又是熟悉的打回原形的感觉。
她讨厌二妮这个名字。
她喜欢方知薇，这个由她自己亲自改的名字，听起来很优雅，很知性，有种连名带姓的矜贵感，就像那个闪闪发光黎音和她的s城。
骑在青石板上的电瓶车也咯噔咯噔，伴随着邻居教育孙女儿的声音，逸散在北风里：
“瞎说，有什么好看的？大冬天光着腿，也不嫌冷……”
拖着行李箱一口气爬了六楼，方知薇绷着一张脸拍了拍门。
房门打开，露出一张有些苍老的女人脸庞，正用围裙擦着手：
“回来了？怎么不早说？你的房间还没收拾，我一会儿还要上班……先进来吧……”
女人嘟嘟囔囔的，伴随着转暗的光线。
餐厅和客厅是一起的，房间采光不好，开着灯也显得阴暗，更别提为了省钱，家里只开了一盏小灯。
穿着夹袄的男人刚刷完牙，采光最好的房间传来打游戏的声音，锅碗瓢盆的碰撞声，伴随着婴儿的啼哭声。
大姐抱着孩子走了出来：
“二妮回来了，正好你在家看着她，我出去一趟。”
“我不看。”
方知薇声音冷冷，拖着行李箱来到杂物间，果不其然地看到了角落里被霸占的小床。
外面叮零当啷，伴随着打游戏的怒骂声。
家里那位耀祖粗声粗气：
“你到底什么时候给我买车啊，妈？我没车怎么谈恋爱？我怎么娶媳妇儿？最起码也给我买辆A6吧？我不能没面子啊！”
“还有这房子！这房子也早该换了，这都多少年了？破成这样，我怎么带女朋友回来啊？你还想不想抱孙子了！”
婴儿的啼哭声，中年男人清嗓子的声音，伴随着女人的唠叨：
“一群讨债鬼，都是命里带衰……”
“你们一家人就是穷命！还说什么要拆迁了，拆了十七八年也没见钱……当年要不是喊着拆迁，谁要生你们这一群讨债鬼……”
“也是倒霉，拆了一半就不拆了，大公司也不靠谱，害我们住在这种破地方……”
女人的抱怨声中，手机嗡嗡震动。
方知薇点开屏幕，赫然是被她拉黑的季明川。
对方换了一个新的号码，给她发了消息：
「薇薇，我还没说结束，我们不能结束！」
「我已经来了彭城，我要见你，有些话我们必须当面说清楚！」
方知薇翻了个白眼，将手机塞到了口袋中。
口袋里的触感有些硬。
黎音伸手掏了掏，摸出来一粒耳钉。
羽毛造型，上面点缀着小钻，大概是她某次出席活动时戴过的，后面找不到了。
原来是被哥哥捡到了。
黎音捏着耳钉转了一圈，又塞回了口袋。
她穿着明显偏大的西装，坐在机场的贵宾厅，煞有介事地扶了扶墨镜。
按照时间来算，靳霆洲已经坐上了前往彭城的飞机。
而佯装乖巧的黎音女士也从医院里偷溜出来，乘另一班飞机前往彭城。
表面祥和的彭城危机四伏，暗流涌动。
靳霆洲宁愿把她抛下都要去的地方，注定不会简单。
更何况，那里还是靳家佣人窃窃私语中多次提到的，伯父伯母双双殒命的彭城。
黎音不可能放任靳霆洲毫无防备的去那么危险的地方，她必须亲自跟着靳霆洲。
她这辈子都要跟靳霆洲死死纠缠在一起。
哪怕注定变成血雾，她也要跟靳霆洲在一起，抱着靳霆洲往生。
外面传来急匆匆的脚步声，皮鞋跟高跟鞋的声音响起，机场的工作人员显然在安抚对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