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一天没把我吓死,求靳总稳住股价,我的身家性命荣华富贵就靠你了!”
——“别说了,全仓干就完了!”
弹幕热血沸腾,大半夜的燃起来了。
黎音吃着火锅,看完了整场直播。
靳霆洲开完发布会没有回来。
靳家乱糟糟的一团,寰亚军心涣散,他必须露面。
与董事会会面,和公司高层开完紧急会议,又发通告安抚了全体员工,全面提升薪酬基准,引来一片欢腾。
一辆黑色的豪车从医院驶出,冲破稠黑夜色中的风雪,再次回到老宅的时候,已经凌晨两点钟了。
穿着深色羊绒大衣的男人裹挟着凛冽的风雪进了门,卧室的方向隐约亮着一抹暖黄色的灯光,风声入耳,静悄悄的。
他脱掉外套往里走,果不其然在卧室的床上,看到一团小小的身影。
对方穿着柔软的米色睡裙,躺在他的床上,盖着他的被子,呼吸均匀,已然睡着了。
像是多年前的无数个深夜,为名利奔波的兄长风尘仆仆,时常也有裹着风雪回来的时刻。
他的掌上明珠也像现在这般,缩在他的床上酣然入梦,连带着浮躁的时光都被拖长,化出羽翼般轻柔的影子,在无声中抚慰着他的暴戾卑劣。
身形高大的男人微微俯身,半跪在床边。
骨节分明的大手轻轻抬起,帮睡梦中的少女勾起了鬓边散落的发丝。
狭长冰冷的眼眸被寸寸柔和,连心底的浮躁和疯狂也被一点点瓦解。
或许是年龄的代沟,又或许是立场的区别,在爷爷多年的教育之下,他跟老爷子的不少意见都会相左。
但唯独在黎音这件事上,他无数次感谢爷爷的敏锐。
父母双亡的青春期少年,背负着滔天的仇恨,以最不加掩饰的恨意审视这个世界,心底只有破坏欲爆棚的恶念。
他恨为了寰亚压下所有疑点的爷爷。
他恨两面三刀的亲戚,恨抹黑父母的媒体,恨背叛父亲的高管,他恨所有在那个动荡的时期踩上一脚的人……
他恨这个该死的世界。
梦境里火光滔天,他一次次在灼热的火海中惊醒,赤脚站在冰冷的栏杆处,望着吞噬一切的黑夜。
所有爱他的人离他远去,他站在父母的尸骨上活了下来。
他对这个世界没有牵绊,只有漫天的恨。
活着可以,死了也不错。
当然,这种正反皆可的抉择要在他复仇过后。
只是那个幕后黑手藏得很深。
不过没关系,一只犯了错的鱼躲进鱼塘,借着同类藏匿,那只需要把鱼塘炸了就好了。
要死一块儿死。
什么名利权利,让他们通通见鬼!
满怀恶意的靳霆洲有条不紊,在靳家老宅的地图上圈圈点点,像是运筹帷幄的大将军,盘算着所有炸药包的最佳埋放地点。
要接连爆炸,像正月十五天上的烟花,一团团一簇簇,在漆黑的夜里炸得噼里啪啦。
他冷眼看着他们为父母举办了葬礼,准备好了足够的炸药分批带进靳家,在每个被惊醒的夜里拖着铁锹,将它们埋了进去。
失去了继承人的靳家依旧热闹。
人来人往,觥筹交错,权力和欲望交叠。
只是在繁复到看不到头的靳家老宅里,多出来一点小插曲——
一个瘦瘦小小的可怜小孩,穿着明显短了一截的衣服,抱着一个破旧的布娃娃,孤零零地站在永远热闹的靳家。
像是被整个世界抛弃了。
可怜又胆小,被他拎起来也不敢挣扎,话都不会说。
小尾巴一样黏着他,靠在他腿边,怯生生的。
靳霆洲不怕自己的秘密会暴露。
他依旧会在夜里惊醒,在被火焰炙烤的疼痛中拎起炸药,赶到选定的地点。
只是这次多了个小尾巴,无论多晚都跟着他,抱着布娃娃跟在他腿边,甚至还愚蠢到抱起被他搁在地上的炸药,讨好地帮他放进挖好的坑里。
瘦瘦小小的身体,因为睡觉乱糟糟的头发。
稚嫩的小手带着伤疤,眼睛又圆又大。
努力抱着赶她半个身体大的炸药,跪在地上帮他埋土,直到身上新穿的白裙子都脏兮兮皱巴巴。
他不说话,她也不会说话。
两道身影在月光下拖长,摇摇晃晃,直到最后一包的土都被埋好,盖上装饰性的草皮。
阴鸷的少年将人拎起来,带着浓重的恶意揪了揪她歪歪扭扭的小辫,
“真可怜,倒霉蛋,刚来到靳家就要死了。”
被他拎起来的小孩眼睛圆圆,黑白分明的眼珠干净纯洁,倒映着他扭曲的脸。
她一直很乖,如往日一样没有挣扎。
甚至比以往更乖,主动伸出藕节般的手臂抱住了他。
小小的,软软的身体带着依赖贴近他,毛绒绒的发丝被风吹得张牙舞爪,像是乱蓬蓬的狗尾巴草。
靳霆洲冷眼看她。
顶着一头狗尾巴草的愚蠢小孩伸出短短小手,拍了拍他的背。
甚至那不能算背。
她太小了,努力又滑稽地,不知道学着谁的样子拍着他的肩膀,圆溜溜的眼睛睁得格外大。
她顶着狗尾巴草一样毛绒绒的发丝,带着全身心的依赖,凑过来贴了贴他的脸颊。
脸也是软的,声音又小又轻,笨拙又天真地安慰他:
“哥哥,我们一起,你不要怕。”
月亮圆圆,清辉洒满地面。
倒映在地面上的影子扭曲重叠,像是一株长到畸形的藤蔓,纠缠过岁月葱茏的多年。
卧室里的灯影暖黄,模糊了男人成熟矜贵的侧脸。
那个时候的他一定不会想到,一个小小的黎音,会牵绊住他这么多年。
作为与这个世界连接的纽带,作为他所有获得爱和温暖的原点,生出永生永世无法斩断的羁绊。
他爱黎音。
即使他的爱混乱,强势,扭曲,固执。
即使他的灵魂从头到尾,都是被掩饰在正义皮囊下的阴暗,病态,冷血,暴戾……
可是他爱黎音。
如果正直善良的靳霆洲能给她更多安全感。
他不介意装得更正常一点。
第102章 稠暗
黎音头天夜里就定了闹钟。
靳霆洲最近肯定很忙,她怕醒得太晚,第二天又不能见他一面。
闹钟响起的时候,睡梦中的黎音下意识拉紧了被子。
柔和的晨光中,一只修长漂亮的大手伸了过来,帮她按停了恼人的闹钟。
被子里的手臂轻轻动了动,片刻后,睡眼朦胧的黎音从床上爬起来,扑进了男人怀中。
男人修长的手臂拢着她,手指灵活地替她挽好了头发。
散落的柔软发丝从指缝穿过,在熹微的晨光里被染成浅色。
几分钟后,黎音手里拿着牙刷,嘴边还是泡沫,震惊地听完靳霆洲所有的解释:
“什么?都是大伯!”
他没有讲黎征去世的细节,只交代了事情的前因后果。
穿着衬衫的男人微微颔首:
“他心狠手辣,想要把当年的凶手杀人灭口,不料被对方察觉,两个人同归于尽了。”
提到父亲的死因,正在刷牙的少女垂下眼睫,看向自己的手掌。
父亲的虎口处有象征着他们一家三口的小点,父亲说看到它们,就像是看到老婆和音音了。
可惜这种温暖的烙印没有遗传。
垂着眼睛的少女伸出手指,摸了摸自己虎口的位置。
恍惚间感觉到多年前父亲掌心的温暖。
她吸了吸鼻子,抬起脸来。
靳霆洲拿掉了被她含在口里的牙刷。
黎音扭过头去匆匆忙忙漱口,又洗干净了脸。
她顶着红了的眼圈,故作无事,关切地问他:
“那伯伯伯母呢?也是他下的手吗?他怎么能这么恶毒,他们不是亲兄弟吗?”
靳霆洲目光微沉,平静否认:
“当年你烧了园子,我趁乱闯进爷爷书房,用密码打开了他的保险箱,本意是要找父亲身亡当时的资料,却不想除了那串银行卡号外,还发现了大伯的出生证明。”
“出生证明上的时间比大伯的生日早三个月,更奇怪的是,爷爷是AB型血,大伯却是O型血。”
“后来我暗中调查,奶奶嫁给爷爷之前,是有过一段短暂婚姻的,对方死得很早,结婚还没半年就去世了。”
“大伯是对方的孩子,被爷爷隐瞒下来,当成自己的。”
面前的少女沉默了片刻。
听完敲诈洗钱的三叔,和对亲爹下药的小叔之后,黎音更沉默了。
靳霆洲声音淡淡:
“爷爷年纪大了,好在医院那边早有准备,人抢救了过来,没有性命之危,但身体状况到底不如以往康健,这几个月都离不了特护病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