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时,他仍是个躺在病榻上的废人,盖着人界粗陋的被褥,因血肉被削,只得衣不蔽体,日复一日年复一年依赖着一只低微小妖的保护。
而有一日,那只小妖彻夜未归,他一人躺在那间鄙陋的小屋,新生的血肉粘连着青色被褥,无能且废物。
就在他以为她也像所有人一样抛下他逃之夭夭时,她一瘸一拐地回来了。
她不好意思地笑说,她采药时不小心自山上摔下,昏睡了过去。
蠢笨的小妖。
而他为了让她心甘情愿地照顾他、隐藏他的行踪,随口许下了一句诺言:
他日回魔宫,必不负你。
那时不过信口一说,过后他便忘却脑后。
眼下竟被人说,他喜欢那只小妖?
百里笙眸色沉沉,薄唇紧抿。
清皎见他神色不定,说道:“方才花浔姑娘随众人一齐看神君时,你瞧了她几眼,想来是我误会了。”
百里笙仍弯着唇角,眼底却乍然泛起凉意。
清皎静静地看着他,心中不知为何惴惴起来。
自重逢来,百里笙是嗜杀的,冷漠的,讽刺的,暴戾的……
可眼下他的神情,却带着一股陌生的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孤寂。
比当年他们初识时更甚。
清皎垂下眼帘,她知道自己缺席了十年,也知道百里笙心底怨她恨她,可谁说怨恨不是在意?
他既留她在魔宫,便足以说明,对她的恨意也好,其他情愫也罢,总归是超越了其他一切感情。
她相信,只要自己好生弥补,假以时日,他会看见自己的真心。
*
夜色沉沉。
永烬城的夜晚总是比白日热闹。
花浔六神无主地走在回客楼的路上,脑中一片杂乱。
大河村被烧那晚,戴着黑甲面具的魔族人,和今日百里笙身侧的属下不断交替涌现。
而他们腰间的那枚银色令牌,渐渐重叠在一切。
所以,真正下令烧毁山村的人,是百里笙?
甚至……那名黑甲人也曾险些对她痛下杀手。
百里笙要杀她。
这个念头乍然浮现,花浔的呼吸也随之一紧。
若是以往她还不知缘由,眼下在魔族见识到真正的百里笙后,她竟然猜到了原因。
因为她见过他最狼狈的样子,那个山村的存在,只会令他想到高高在上的他最弱小不堪的样子。
所以,毁便毁了。
“姑娘,您回来了?”店小二的声音传来。
花浔回过神,才发觉自己已回了客楼。
店小二笑着道:“您先前不是一直问城外的结界几时解除?”
“方才宫卫大人们来信了,明日一早便能解除。”
花浔的眼眸动了动,勉强弯了下唇:“多谢。”
店小二忙摆摆手。
花浔走上楼,边走边思索着,明日一早结界解除,自己也能离开了……
客房门“吱呀”一声推开,花浔朝嵌在房门的萤石注入一点法力,萤石被催动渐渐散发着光亮,映照着整间屋子。
“回了?”熟悉的嗓音温和响起,就如大河村的那十年,每晚她归家那般。
花浔猛地转身,在看见四方桌前端坐的玄色身影时,心中冒出的第一个念头竟是——
恐惧。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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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 情蛊
花浔来永烬城的路上,曾在心中无数次暗暗幻想与百里笙相见的画面。
她以为自己会欣喜于他还活着,甚至恢复了法力,或是担忧他重登魔尊之位时是否流血受伤,亦或是暗暗期待着他许下的那份承诺……
却从未想过,再相见,她会怕他。
不只是魔族尊主对一个山野小妖与生俱来的威压震慑,还有……心底由衷的对死亡的恐惧。
大河村的惨状不断在眼前浮现,花浔喉咙紧绷着,动了动唇,却连如何回应都不知。
不能像在大河村那样,故作无事发生般笑盈盈地应,也不想和其他魔族人一样,俯首跪地恭敬地答。
最终,她只从喉中挤出一个单薄的:“嗯。”
百里笙徐徐转过头,安静地看着她,长久不语。
简陋的客房内,连呼吸都仿佛被冻结住了,时光流逝的声音似乎都能隐隐听见,尽是死寂。
不知多久,百里笙方才启唇,嗓音沉沉:“为何要来永烬城?”
他已经饶过她一命,偏偏她似乎不懂见好就收。
花浔回过神,目光无意识地看向他。
她来永烬城的理由,只有一个,便是他。
只一个眼神,百里笙莫名看懂了花浔的意思,这个发现令他不由蹙了蹙眉,移开视线。
想到那个可笑的承诺,百里笙沉静道:“魔后绝无可能是一介小妖。”
花浔目露迷茫,待反应过来他的言外之意时,脸色僵白又尴尬。
她从未想过当什么魔后,她只是想看看他是否安好,以及与他如在大河村一样,相伴相知不相负。
毕竟他说过,回魔宫后不负她。
那她也不会负他的。
可这些话却如何也解释不出口了。
因为直到此时,花浔方才猛然惊觉,百里笙是瞧不上她的。
瞧不上她的身份,也瞧不上那些她曾觉得分外美好的时光,还有与她的承诺。
魔尊与小妖,的确隔天堑。
只她曾以为,他与魔族其他人是不同的。
花浔垂下眼帘,波动的心竟渐渐平静下来:“我知道。”
百里笙睨向她,眼底闪现几丝意外,却很快归于幽暗:“如此便好。”
话落,他再没开口,手指一下一下轻点着桌面,似在沉吟着什么。
花浔默了默,问:“大河村是你命人烧毁的吗?”
百里笙没想到她还会记得那些乡野凡人,忆及那些过往蹙眉道:“是。”
“为何?”
百里笙:“本尊不喜。”
花浔不敢置信地抬头,谴责地看向他:“他们虽曾言语欺辱于你,却也罪不至死。”
百里笙蹙眉,莫名不喜她为几个凡人而愤愤责备自己的神情:“谁人判的他们罪不至死?”
花浔原本灼灼的眼神僵住,继而徐徐转为颓靡。
是啊,人族虽有律法,可那些官员照旧不理会那些村民的死亡,更遑论一贯纵肆的魔。
花浔的喉咙有些发涩,想问他难道真的对大河村、对他们共处的地方没有半点不舍,竟这般轻易毁了吗?
可问出口,那个会等她回家的百里笙、那个被她一点点装扮的小院、平静的小山村也回不来了。
“所以,这十年所发生之事,都是假的,你待我温柔,也只因我能救你,实则心里始终对我的身份不屑一顾?”花浔静静地问出自己早便猜出的真相。
百里笙依旧淡淡地道:“是。”
没有含蓄,亦不曾遮掩。
如今的他,也不需要再扮出温柔的假象讨好她了。
“……我知道了。”花浔轻声说。
“那你何必再来找我?”她问。
房中陡然陷入岑寂。
这股熟悉的寂静,令花浔想到以往每晚归家,总有数不尽的趣事说与百里笙听,可眼下,却相顾无言。
这天壤之别,让花浔眼眶一热,侧过头去。
“喜欢长桑九倾?”百里笙蓦然开口。
花浔本要动作的身形一怔,迷茫地定在原地。
她一时没能反应过来他口中的“长桑九倾”是何人,而后才迟迟记起,九倾神君似乎便是上古长桑氏一族。
而百里笙方才说……喜欢九倾神君?
花浔面皮薄,想到神君不染尘埃的圣洁神态,只觉自己玷污了神君,焦急与被误解的情绪下,全身的血朝脸上涌:“怎么可能。”
百里笙看着她涨红的脸颊,敲着桌面的手指不由顿了下,白日她呆傻地朝九倾看去的模样再次涌现,胸口竟升起一股莫名的愤怒。
直到清皎不久前的那句“你喜欢花浔姑娘吗”再次钻进识海,百里笙的目光渐渐变得冷凝。
大河村那夜,他本不该留下她的性命,却偏偏阻拦了商瞿。
甚至今晚前来,他本欲杀了她的——这个知晓他不堪过往的幸存者。
可看见她挎着熟悉的荷包,安安静静地走进房间,点亮萤石的瞬间,胸口的杀意竟无端消弭。
这一切反常都无比地令他厌恶。
他是魔族至尊,而花浔,不过一只卑贱的小妖。
杀不了,便送出去,送得越远越好,令她再无可能出现在自己面前。
“本尊成全你如何?”百里笙一挥袖,一枚青玉瓷瓶出现在他的掌心。
花浔定睛看去,很快认出那瓷瓶与今日九倾神君服下的那瓶,一模一样。
百里笙见她认出了瓷瓶,指尖微动,瓷瓶瞬间迸裂,只留下一枚散发着赤光的丹丸在他的掌心幽幽转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