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浔瞬间感觉一抹神力钻入经脉,进而游走全身。
一息之间,神君已收回手指。
花浔抬头,期待地看着他。
神君温声:“你所习得的御风术,未有根基,丹田闷痛也是一味求成所致,若再多行此术,只怕妖丹破裂,人身不保。”
花浔怔然:“可这是……”
百里笙教她的。
余下几字,就这样断在嘴边。
她突然想起,百里笙教自己法术前夕,他们险些被一群魔族人发现,她背着他吃力地飞行,最终滚落进污浊的泥沼,才堪堪遮掩住气息。
他瞧不上她,所以连法术,都只教她速成之法,以便逃跑。
哪怕她会因此妖丹破裂,再不能化为人形。
识海的灵犀蛊似乎察觉到主人在思虑其他人,蓦地焦躁地动了下。
花浔额角微痛,猛地回神:“神君可有……”又要麻烦神君,她有些惭愧,“解决之法?”
神君骈指一点:“再试试。”
花浔不解,尝试运行体内法力,却见无形的法力被那抹神力引导着,飞快游走于经脉之间。
不再是之前那样在经脉内横冲直撞,反而如涓涓细流,一点点疏通经脉,不多时便运行至全身。
虽然这次施展出的御风术,比起之前威力小了许多,可丹田再没有闷痛,反而因为法力周转,萌发出一股舒适的温意。
“多谢神君!”花浔忙起身道谢。
殿外的云雾涌动,渐渐遮挡住天光。
白雾崖再次变得昏暗。
“六个时辰已至,”神君语气随和,“今日便修到此处。”
花浔应了一声,对神君道了别,收拾好经卷与仙光绸回了旁边的殿宇。
流火不在殿内,花浔便点亮萤石,回到自己的房中,先将仙光绸铺在玉榻上,躺上去试了试。
分明只有薄薄一层,却柔软得仿佛连身下的玉都化成了温水,舒服至极。
云雾渐渐变得浓郁,白雾崖进入黑夜。
花浔轻舒一口气,闭上双眼,再次尝试着运转体内的法力。
片刻后,却又睁开了双眼。
百里笙往日温柔地教她法术的画面,与自己每次施展御风术,甚至数次对百里笙展示自己学有所成的欢喜画面,不断在脑海浮荡。
这一刻,花浔恹恹地发觉,过去十年里百里笙对她的每一次好,都藏着杀意。
灵犀蛊剧烈涌动起来。
花浔识海一阵剧痛,坐起身,死死抵着额角,挥散那些杂七杂八的念头。
猛然发现这蛊也挺好,能约束她再不想起其他多余的人。
安抚好情蛊,花浔正要重新睡去,忽然看见殿外隐隐有云雾涌动。
她愣了下,轻手轻脚地走到窗前朝外看。
漆暗的夜色里,神君独自走在一片茫茫云雾中。
他的一切都是浅淡的,欢喜也淡,怅然也淡。
花浔突然想起他说自己很久没有安眠了。
他是神,无需睡,不用食。
就这样,在这个神域残存的云崖中,一遍遍地走着。
直到一阵风来,将云雾吹散些许。
神君停下脚步,专注地眺望远处仙门弥山亘野的桃林花海,衣袂与墨发随神光幽幽浮动,仿佛凝望了千万年。
不知多久,他抬手,几片被风吹落的花瓣受到召唤,在他的掌心亲昵盘旋。
花浔回到床上,识海轻轻摇晃。
她好像无意中发现了神君的喜好。
神君喜爱花。
花浔不由捏了捏身侧的荷包,里面还有自己从大河村被烧毁的小家中找出的花种。
*
深夜,人界清虚宗。
掌门薛筠才处理好庆典的残留之事,正欲入定修炼。
未等阖眼,眼前神光闪过,薛筠抬头,顿时惊了一跳,忙飞身而起,诚惶诚恐地拱手道:“神君。”
“不知神君亲自前来,有何要事?”
却见一束泛着金光的分身幻影悬浮于半空,再挥袖,一块拳头大小未经雕琢的灵石出现在桌前,神君的语气温和:“劳烦薛掌门,比照人族习俗,备些五谷果蔬。”
薛筠本就因神君造访受宠若惊,此刻更是想也未想点头应下,随后才想起神君无需用食,迟疑片刻问道:“神君可是为那名人族散修所备?”
神君颔首:“正是。”
神音隆隆,恰如天音。
薛筠脸色奇异地变了变,心底更是不知歆羡那名散修,还是为神君亲自为其被备食而心惊。
“神君与那散修,是何干系?”薛筠壮着胆子问。
神君神情平和:“那孩子身受痛楚,吾之疏忽所致,只勉力弥补一二罢了。”
薛筠诧异,未曾想神君也有疏忽,却也不敢再多问,忙转身出去准备。
“且慢,”神君似想起什么,叹道,“多备些梨花酥与桃果罢。”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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梨花酥和桃子,好熟悉[狗头叼玫瑰]
第13章 祈愿
阴森的密林深处,戴着黑甲面具的魔兵们正在林中搜寻。
化出原形的小妖背上驮着身受重伤的男人,吃力地穿梭在一片黑沉沉的古木之中。
“没事的,百里笙,”小妖边飞边气喘吁吁地安慰道,“我们一定会没事的。”
“你不要闭眼,我一定能带你逃出去……”
男人漠然地睁着眼,眼底暗沉沉的,没有一丝光亮。
吐出的声音却无比温和:“好。”
话落的瞬间,一束魔光裹挟着肃杀之力袭来。
小妖的躯体如同秋日的落叶,从半空摔落。
却在坠地的瞬间,小妖变为人形,将自己垫在了男人身下。
甚至来不及呼痛,小妖迅速爬了起来,吃力地拽着男人艰难朝不远处的泥沼而去。
污浊腥臭的淤泥渐渐掩盖住二人身上的血腥味与微弱的妖魔气息,在脑袋也被泥沼淹没的前一刻,小妖抿紧了唇:“百里笙,你看着我。”
柔软纤细的手捂住了男人的唇,浸入到一片黑暗中。
翻滚着枯枝烂叶与野兽骸骨的烂泥将二人淹没,仿佛有无数条舌头在舔舐着他们的皮肤。
男人睁着眼,看着因为窒息而鼓起脸颊的小妖。
不知多久,小妖将男人从泥潭中托起,大口大口地喘息着,又为他撇去身上、脸上的烂泥。
小妖的脸上,只隐隐露出几块莹白的肌肤,脏兮兮的。
“得救了。”受伤的小妖笑盈盈道。
在这一片劫后余生的庆幸中,男人说:“往后,我教你法术,如何?”
“真的?”小妖惊喜地点头,“好啊。”
“不嫌弃我如今是废人便好。”
“你不是废人,”小妖认真地说,“而且……”
她笑了起来:“你之前那么厉害,教了我,我一定也会变厉害。”
“这样就能保护我们了!”
小妖天真又愚蠢的笑脸渐渐模糊,取而代之的,是一声温柔的“百里”。
朦胧中,百里笙感受到护体魔光骤然涌动,他蓦地睁开眼。
眼前是熟悉的魔宫,明珠与萤石幽幽闪烁着紫色光芒,森冷,空寂。
正前方,清皎手中拿着一枚青瓷碗,脸色因被魔光隔开而隐隐泛着苍白。
百里笙坐起身,未曾敛起魔光,只看向清皎手中的碗。
“这是我亲酿的蜜酒,”清皎弯起一抹笑,“百里,我记得你以往曾夸赞过好喝。”
百里笙盯着那碗酒,许久才缓缓道:“这算是清皎仙子证明心意的诚意?”
清皎颔首,安静道:“是。”
百里笙笑了起来:“可惜彼时非此时,此酒太过甜腻,本尊又非那等低劣小妖,嗜好……”
话未说完,百里笙神色猛地紧绷。
清皎也想到了什么,脸色微变,想到自己刚刚踏入魔宫时,看见的百里笙周围难得缓和的魔光,突然问:“百里,刚刚你做梦了,是吗?”
即便是寻常仙人,也早已不常做梦。
身为不知几千岁的先天之魔,梦即是某种征兆,应当少之又少。
自归来后,百里笙便再不曾信任任何人,更不曾安眠。
可方才,他却入梦而眠。
百里笙的眼眸冷了下来:“一场荒诞梦境罢了。”
清皎却不由紧咬下唇:“你梦见了谁?”
百里笙眼眸微垂,片刻后,他周身的护体魔光渐渐收敛,站起身将清皎手中的蜜酒接了过去。
清澈的酒面晃晃荡荡,倒映出一张沾满淤泥的笑脸。
百里笙将笑脸晃去,仰头一饮而尽:“仙醇佳酿,方配得起本尊。”
*
白雾崖。
天光还没亮,花浔便早早起来,此刻正吃力地将飞瀑旁的泥土一捧捧挖出,兜在自己的旧衣裳上。
待装够了泥土,便搬到宫殿后方昨日神君伫立眺望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