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桢蓦地想起,哲学课上,因为同性婚姻合法化,大家讨论,异性恋婚姻所生儿童与同性恋婚姻下的儿童,以及,婚生儿童一定比非婚生幸福吗?
异性恋婚生子女,只有当我们假定 ta 有完美的父母,完美的婚姻关系,完美的家庭系统做支撑时,ta 才天然幸福。林桢想,看看自己和吴亚圣,如假包换的婚生子女,幸福吗?
而摆脱看似“完美”体制,有多的是新角色,新关系,新系统形成一张又大又密的网,该硬的地方硬,该软的地方软,头角峥嵘给他做榜样的,深情慈爱为他筑港湾的,“完美”体系不是幸福的前提条件,爱才是。
好在,时代变了,所有人都长大了,Ethan 身上折射的爱,治愈了 John,足够他对吴董事长的激怒视而不见,足够让他丢弃弑父的刀,说一句“我和你不一样。”
让大圣心生力量,放下屠刀的爱,还来自一个野蛮细腻的单身母亲茜亚、一个无父弱者成长为的未婚母亲的爱人,他最好的兄弟康德、深爱一个女人,一生无子的恩师柯林,这些完美父母体系外他后天的奇遇,这是他比林桢幸运的地方。
“Selena 呢?”林桢问。她的意愿,她的处境,他关注过么。他是不是“伤天害理”,她的处境状态,她的陈辞,是重要依据。
John 顿了顿,“无论她如何出现在我的叙事里,都显得不客观,有失偏颇,所以,她的这部分,留给她自己讲给你听,好吗?”
她问:“你不害怕?”
“不害怕,Selena、康德,你随便问。”
林桢忽然觉得自己有点好笑,像对待一个犯人,问他要传唤证人了,你害不害怕。自己有什么权力判他是犯人呢。
“不过,”John 坐起身,揉揉鼻子,“我和她认真谈过,要不要和我结婚的···”
林桢扬起一边眉毛。
“只因为我觉得,我必须得···负起责任···”他声音越来越小,挺羞愧的。
林桢响亮地接上:“结果,很明显,人家不需要你用婚姻来‘负责’,自恋狂。”
男的以为婚姻是每个女人向往的,是他给女人最有诚意的承诺。
John 点头,边搓手,“我确实自大了。”
林桢放任自己刻薄个够,“你还挺烂的。”
John 嗤笑,回敬:“您也好不到哪儿去!咱俩不一样么,都挺烂的呀。”
“去你大爷。”
“去你~大爷。”
太阳晒得林桢浑身发热,她说我饿了。
John 拍大腿说那回吧,我买了门钉肉饼呢。
林桢嗯一声,站起来,忽然又问,要是我好不了了怎么办。
John 把胳膊肘递给她,说,那我把我眼给你。
林桢还没来得及撇嘴嘲笑他以为自己是萧煌奇还是尔康,他紧接着一句,“只给一只,这样谁也不用照顾谁,也不耽误咱俩打架。”
“那和你妈三个人,都一人一只眼了。”
“那也挺酷。”
林桢又说:“今天说的话···”
“全是认真的,包括骂你那些。”
“行吧。”破罐破摔,林桢抓着他胳膊肘后侧,迈开腿大步走起来。
每个人的成长都有个课题,亲手解开自己课题的时候,人才真正长大。
成年需要阅历。早慧代替不了阅历,道理代替不了阅历。知识也不等于智慧。
试卷上一视同仁的题目,被别人红笔判罚的勾和叉,做得再多再精确,仍超不出参考答案范围。
那么,成长的课题千篇一律吗?它有正确答案吗?
没有正确答案的话,又何以评判真正长大?
*
康德和 Selena 在一周后从香港到达北京。
John 看看康德,康德知道他想说什么,拖了那么久,没想到在这样的情境下,在林桢这样的状态下,让他们打飞的过来解释。他拍拍 John 的肩膀,John 知道他要说他们乐意帮忙。两人一起望过去,Selena 已经坐在林桢对面。
为了让林桢有安全感,交谈地点选在酒店。John 和康德悄声走出去,带上门。
林桢看不见对面的人,空气里是她的气味,和那头惹眼的红发不同,她的气味很轻很淡,这让林桢多几分好感。
可她依然不知道该怎么开始。两个年轻姑娘相对而坐,为了将一个男的的荒唐事说清楚?对峙?做交接?一方提供证词证明男的有罪或无罪?她觉得太好笑了。可是,这房间里的大象绕不开,必须得说出来。否则,谁也走不出这沼泽。
林桢搜遍记忆,以为丰富的人生原来如此贫瘠,找不到可以借鉴的经验。
Selena 先叫她,声音沙沙的,并不似想象中富人家娇娇女,甜美欲滴。
“Lin,我记得大约十多年前,那个时候呢,我还在 HongKong,我有个 auntie,妈妈的妹妹,她刚二十出头,有学问有见识,人又时髦,我好喜欢同她疯玩。但是那段时间她情绪很不好,因为被当时的男朋友甩了。”
林桢皱眉,半为这故事半为她的直接,“为什么?”她问。
“居然因为她不是处女。”顿了顿,Selena 说:“那个男的对她说了当时网上蛮流行的一句话:你在 80 块一晚的旅馆里破处,让我娶你住在 8k 一平的房子里?我 auntie 伤心了好一阵子。”
现在好像是较少听到这句话了,但林桢也记得,在那个贴吧盛行的年代,这种严重物化女性,将女性视为男性的附属品或者私有物的言论,给她幼小的心灵带来不浅的摧残。让她记忆更深刻的,是班花任晓晓曾经神神秘秘告诉她,跳远的时候不要太用力。她懵懂问为什么,任晓晓一副孺子不可教也。
林桢问:“小姨现在怎么样?”
Selena 笑起来,声音因唇形也变了调子,“好得不得了。在南极的极光里,十年前那些话有多愚昧、丑恶和不堪一击,你猜她还会记得么。”
林桢跟着笑出来。
她明白了她的意思。
故事从来跟一个男的有关,但完全可以跟男的无关。这世界上,除非她允许,没有人能让她变成受害者。
思想、观念、价值的改变,需要长时间反复的推动,也许才能有微乎其微的作用。
甚至,生活在一个男权社会中,如果女性没有觉醒,不对自身做性与性别教育,不“解毒”,我们都会是厌女者,都会深信处女情结等物化女性的想法,自觉地将男性凝视内化成对自我的规训,自我物化,即使我们自己正是女性。这毒一视同仁,即使是富家女,即使有学问,有见识。
社会不会突然改变,先觉醒的是女性,类似“你在 80 块一晚的旅馆里破处,却让我娶你住在 8k 一平的房子”这样的言论出现减少,如果它出现,越来越多女性的第一反应是抵抗而不是十年前的内省。我们的态度很重要,让世界知道我们的态度更重要。这样我们才有“定义权”,有了定义权,才有掌控权。而没有权力,何谈自由。
通过我们影响改变自己周围的男性,社会会慢慢发生改变。处于时代中某一个小点的我们没有纵观全局、绝对真知的能力,任何人都没有。不过只要时代在发展,总能感受到变化。
她说:“以前时代要盲婚哑嫁,要缠足,还有童养媳呢,为什么现在没有了?这个时代已经变了。我们每一个女性都是这条进步路上的贡献者。”
十几年前,Selena 的小姨因处女膜不在而被荡妇羞辱,被男的贬到毫无价值。十几年后,仍在读书的 Selena 决定生下一个宝宝,并且不打算和孩子的生物学父亲结婚。这是她的权利,也是她的自由。
第89章 Ginger tea
Selena Chan 出生在中国香港养和医院,陈老爷子给取中文名:陈美惠。
小 Selena 继承了陈老爷子最看重的基因,机灵与迟钝同在,不至于是个滑头的人。其实举凡真正殷实端正的大户,后代中大多盛产这种“愚蠢的清澈”。见风使舵或者八面玲珑,是烂泥里摸爬滚打操练出来的,实在不是什么上档次的品格。
陈家晚辈成长路线统一,Selena 和她的堂兄们一样,十岁出头就被家里规划送去哪个国家。她和他们有一点点区别,那便是,比如和她年纪最相近的堂兄 Justin,是被强制送到英国去的,而到她,爷爷铺展开一幅世界地图,让排行最末的她挑。
Selena 随手一指,爷爷凑近看看,Nigeria?
Selena 嘻嘻笑,露出还未长整齐的大门牙,说:“我睇世界小姐大赛,尼日利亚小姐好靓!”
最终,Selena 当然没去尼日利亚,不过若干年后,她确实登上了世界小姐舞台。
父母希望女儿有学养,深知亲子关系不过护送半生,被爱养大的心性和开阔的学识才是女儿自立于世最好的支柱。于是 Selena 被送到以高学历著称的波士顿,开始了她的爬藤之路。
当然也和普通人家的爬藤不同,enjoy 而不是 endure,explore 而不是 exam享受而非忍受,探索兴趣而非备战考试,才是爬藤的终极含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