Selena 忽然心浮气躁。她的梦想,都会实现。上哈佛,和其他梦想一样。她的哈佛录取书是捐款换来的。她不喜欢弹钢琴。其他藤校有发来 offer,可她不能离开波士顿。爹地妈咪安慰她说没关系,没通过筛选不代表她不优秀。真的是这样,入学之后她做得很好。所以她想,不是她有问题,是标准有问题。
而目前为止,她的人生里,只有他,是怎么都得不到。毕业舞会的礼服他看不到,世界小姐美国赛区第三名他看不到,HPE 创业比赛金奖他也看不到。是他的标准出了问题。但她相信她配得一切美好,所以她愿意付出一切努力争取,让他看见,不怕失败。
离开波士顿前,大家为 John 办欢送 party。John 哥要走了,曾被请过客的波士顿年轻人来了大半。为了玩得尽兴,他们找专门的 party host 团队,party 在一栋房子里,房子的窗子全被隔音棉封住,周围邻居看不到里面在发生什么,也听不到音乐声。刚年满 21 岁的年轻人们玩命喝酒,beer pong 喝到 beer bong,粗管子插进嘴里,另一端被举得很高,啤酒从上灌下,因为重力加速度流得飞快,吞咽不过来,喷出口外,一身狼狈。呕吐物,荷尔蒙,满地狼藉。
门口保安被塞了钱,Selena 进来的时候,John 已经不省人事,否则她一定会被他轰出去。她撇撇嘴,早就不是小孩子了。看着 John 的脸,回忆起在波士顿这些年相伴的种种,想到很快不能与他见面,酒精上脑。跨坐在他身上,想到他真的看见自己时却没了信心,从地上捡起不知哪位姑娘遗落的丝巾。
她对自己说,这种事有什么新鲜,他们在平均年龄 29 岁的城市长大,最近的一项调查显示,剑桥大学人均 7 个性伴侣。
醒来后的 John 取下系在自己眼睛上的丝巾,记忆像酒精一样稀薄。Selena 早已经坐在教室了。
阳光乐天小美女像往常一样,上课,运动,买衫,找男伴,在女性社团里活跃。
John 懒洋洋收拾行装,准备人字拖短裤等加州装备。
直到 Selena 敲开他家的门。
她本不想告诉他的。她比谁都清楚,整件事和他关系不大。日常服的避孕药物,那段时间和另一种药物混了,所以漏服。一个月前她已经发现了,满心想着,应该不会这么巧的,可验孕试纸敲碎了她的侥幸。
要去医院,她还是害怕。她想告诉康德,淋雨那晚之后,康德在她心里就变了。但犹豫过后作罢。
如果这个人不是 Selena,John 完全怀疑是个疯女人在骗他。他用了好一会时间才相信,冷静了,问 Selena 你有什么计划?
Selena 眼睛亮亮,反问,不管我什么计划,你都会支持么?
这个问题让 John 无从作答。这个人,这件事,都不是他的计划,现在蹦出一个结果,无论怎么样,都要他支持?
Selena 也知这问题不讲道理,但是此刻她发现,男女问题吊诡之处正在于,女人,是会怀孕的那一个。
没等 John 回答,Selena 先说,去医院吧。
结果康德还是第一时间知道了这件事,三个人一起去医院。那天康德开的车,路上谁都没说话。
到了医院,等候的时候,Selena 的妈妈忽然打来的电话,她问女儿有没有发生什么事,她觉得心里焦躁不安,怎么都睡不着。
Selena 问:“妈咪,你爱我吗?”
“当然,你是我的肉,我当然爱你。”
“不论我做了什么你都爱我吗?”
“无论如何我都爱你。”
“如果我不念哈佛了呢?”
“不欢喜就不念。”
“如果我不弹钢琴了呢?”
“不欢喜就不弹。”
“如果我什么事都做不成,反而给你们添麻烦呢?”
“只要你做自己想做的,欢喜的,不违法犯罪,就不是添麻烦。美惠,有什么事情要和妈妈商量吗?”
“没、没有。”
那一刻,Selena 问自己,害怕的是什么。是早早生子耽误自己学业?是来自他人奇怪的目光?是以后另一半的顾虑?还是和 John 无法交割的关系?
三人驱车回到康德家,茜亚连忙起身关切,却见 Selena 并无二致。那晚,在那张餐桌上,Selena 提出和 John 签署协议,协议宝宝姓陈,和 John 并无关系。
完事之后,几人沉默,气氛凝重。
Selena 甩了红头发,明媚笑说:“有一个可爱小人要来这个世界了,拜托大家开心点~”
Selena 说,那个时候,她真的接受了整件事。虽然一开始有犹豫和为难,但是她问自己,可曾瞧不起那些单亲母亲、未婚妈妈?答案是没有,茜亚给他们三个那么多安全和幸福。再说,现在女孩用精子库怀一个属于自己的宝宝很常见。没有人可以因为这个而看低一个女性。宝宝的到来是个未知,但她相信,是好的未知,绝不会是不幸的,她相信,她配得一切美好,她的 baby 更会被爱包围。
“至于 John…”她对林桢坦白:“有时我会觉得有些不好意思…毕竟决定是我做的,说不需要他承担责任,他也是不会照做的啦。我和家里人说好,如果以后 John 有任何困难,如果我们可以,一定会帮。”
林桢开口,问:“你怎么生的宝宝?我是说···”
“顺产,”Selena 回答:“自然分娩。”
林桢脑海里浮现她“来”的地方,她母亲肚子上那条蜈蚣一样的疤,剖腹产生她留下的。
Selena 像看透了她的心思,她说:“不过即使是剖宫产,现在的技术,也不会留疤了。”
是啊,时代在进步,技术、医学、观念在革新,不会再有那条蜈蚣一样的疤了。
“我年轻,恢复得很快,抱着 Ethan 照毕业照,羡慕死一班人。而且 Ethan 给我的哈佛 MBA 申请增色,我的 tag 是杰出的创业家、世界小姐,和一个 2 岁男孩的母亲。我们哈佛女性联盟还办过一个很成功的关于性教育的 campaign,主题就是,‘女人是会怀孕的那一个,所以,让女人说了算吧’。我始终相信我配得一切美好,一切的发生都是来丰富我的,Ethan 也是这美好的一部分。”
林桢听了,不说话。
Selena 猜到她想什么,触到她的手,将一杯温水放心她手心,“我知,我如今坐在这里展示我的成功坚强,我如何能与茜亚不同,大半归功于我的家庭,它给我满满的安全感,除了坚实的爱,还有坚实的物质,12 岁满架香奈儿,16 岁开上保时捷,我已比很多人幸运。我的经历不能当范本,我也极力抗议反堕胎立法,但是,如若真的有少女因为各种原因未婚生子,我希望告诉她们,别怕,这不是美好人生的终结。”
林桢喝了一小口水,顺着嗓子眼流下,很快感觉不到。
她实在也无法分辨这是不是毒鸡汤,抑或是一个富家女的自我感动。处于时代中某一个小点,任何人都没有绝对真知的能力,任何人都可能片面、局限,却自以为秉信无可非议的正道。更莫论以她那有限的人生长度、和 Selena 极其不同的经历,凭借被她愿意相信的舆论塑造出的片面认知,妄自评论他人是或非。
她只是忽然明白了,即使她强调自己定时服用避孕药,John 仍坚持双管齐下,没有物理防护,他不做。因为“女人是会怀孕的那一个”。
她也忽然明白了,成长的课题因人而异。
真正的长大不会被千篇一律的“正确答案”催熟。直视那个黑洞,做出自己的选择,亲手揭开、解开。
她的姿态是抵抗,是拒绝。她一方面不接受曾为弱者的自己,另一方面羞于承认但无比渴望那个她被另一双眼睛看见,被接受。
John 跌在自己的不堪中,一次一次,凝望深渊。直到最大的恐惧穿过他,像希腊神话,神被自己杀人的方式所杀,他张开手。
这是 Selena 的成长课题吗?她的课题是什么,她要以什么姿态解开它。
而属于我们自己的答案在哪里?
我们将不会终止探索,我们毕生探索的终结,将来到我们出发的地点。在这之前,也许 things have to go very wrong to be right.
勿妄自评论他人是或非。
林桢笑笑,自己对 John 可没这么宽容。
Selena 说,我听说了你和 John 的故事。她说:“He is a tough guy, but his heart is the kindest. 遗憾的是,他眼里没有我。But sometimes, things have to go very wrong to be right.”
她注视林桢,指甲新剪,整洁清爽,精心呵护的宝贝的样子,“他一定非常、非常爱慕你。”
Selena 印象里,John 的眼光没几次像样地落在自己身上过,他看不见她,即使她骑在他身上。
林桢眼前浮现曾经那些或明或暗的画面,穿过熙攘的人群和晃动的光线,他们一眼看到对方,他们深深的对视。
眼睛是眼睛,眼神是眼神,这从头到尾是两码事。
“你也爱他吗?”Selena 问。
第91章 真命天女
John 和康德在楼下星巴克对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