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寸心一去就是大半天, 直至日头西斜也未归来。
火渊兽守在太苍林外,炽热的气息融化了四周的冬意,让萧瑟的竹林都披上淡淡的橘光。
叶玄雪踏出太苍林时, 火渊兽正呲牙裂嘴地匍匐在地,抖着满身火焰一样的羽毛, 以戒备的姿态望着不远处阴影底下站的人。谢修离垂着头, 仿佛与阴影融为一体,虽看不到眉眼神情,却依旧让人感受到浓浓的郁气,仿佛一潭混沌死水。
听到叶玄雪的动静, 火渊兽斜睨向他,冲着他低吼。那神态, 竟与方寸心有几分相似。
叶玄雪没有理会它, 越过它朝外走去,可没走两步便受到一股阻力。他回头望去,发现火渊兽抬脚,用爪子勾住他的衣摆, 以阻止他的步伐。
连动作都很像她。
“你叫点心?”他想起方寸心对它的称呼。
火渊兽“嗷”了一声,算是回应。
那头谢修离听到他的声音,缓缓抬起头来, 露出布满血丝的眼,眼底一片黑青,形容憔悴得不成样子。曾经的单纯干净已经不复存在, 苍白的面孔,失去光芒的眉眼,比叶玄雪更像个失去魂魄的尸傀。
“来找她?”叶玄雪便没再往前,隔着这段不远不近的距离平静问道。
谢修离僵硬地摇头。
自从那日亲眼目睹方寸心在缈云峰上被凶壤所杀后, 他便没有阖过眼。一闭眼,眼前闪过的全是方寸心被洞穿胸膛后烟消云散的画面。太微山的弟子见他情绪不对,怕他寻短见,将他绑在洞府之中。直到前两日,方寸心未死归来的消息传来,他才被放出来。
可即使知道方寸心没死,甚至比从前更强大,他也已经无法挣脱那个噩梦。
嫉妒化成心魔,无时无刻不在啃噬他的心,让他鬼迷心窍般想要得到她,不容许任何人靠近她,然而不惜一切代价,以摧毁的方式换来的,却是彻底的毁灭。
他亲手害死了方寸心。
那个笑吟吟的,在默石城从蛇口中救下他,成为他心中信仰的方寸心。
他无法原谅自己,哪怕她活着回来。
“每次看到她我都想靠近她多一点,只要多一点点就可以,我一直以为只要能在她身边有一席之地,哪怕永远站在她身后,也心甘情愿。可原来……我远比自己想得贪心。”谢修离声音沙哑地开口,“我不甘心!从她刚刚来到九寰,我就在她身边,明明我比你,比你们所有人都早认识她!”
叶玄雪从来没想过,有一天会有人和他比与方寸心相识的时长。
如果可以,他更想和谢修离换过来。
“想识的时间太长,未必是好事。”他把衣摆从火渊爪尖收回,“还有,你太不了解她了。如果她喜欢你,哪怕只认识一天,都已足够。”
谢修离一定不知道,他也在嫉妒。
嫉妒他们相识的时候干干净净,哪怕仅仅只是做朋友,也可以很轻松惬意。而他和方寸心从相识的那天起,就已经身处阴谋漩涡之中,注定不可能善终。
认识了三百年又如何呢?
“是啊,我不了解她。”谢修离没有反驳叶玄雪的话,只喃喃道,“我为了她对你下了血萤,又害死了她,她不会再原谅我了。”
说着说着,他双眸忽然一睁,拔高声调有些亢奋道:“叶玄雪,要不你杀了我。死在你手下,应该能让她消气?你杀了我,好不好?我求求你!”
叶玄雪见他神智似乎有些不清,微蹙眉头道:“妖树血萤虽可提高修士修为,但对心志不坚之人而言,会惑其魂神致使心性崩溃。谢修离,你走火入魔了。想求她原谅你该直接找她,我帮不了你。”
语毕,他不再理会谢修离的哀求,正要离开太苍林,然而一转身便望见挡路的火渊兽。
“你要随我走一趟吗?”叶玄雪本想让它让路,不过想想方寸心的脾气,觉得她的异兽估计和她差不离,所以改口道。
果不其然,点心看看太苍林,又看看叶玄雪,眨了两下眼睛,估摸是回忆方寸心的命令顺便再分析了一下,便咻地化作橘色晶冻弹到叶玄雪肩头,算是同意他的提议。
那神态,像极了方寸心。
果然是有什么样的主人,就有什么样的宠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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玄机阁的五灵洞府中,林颂正不耐烦地在洞府内走来走去以求平静,然而这个举动却让他烦上加烦。
这几天他忙得是焦头烂额。虽然那日也有份共同抵御黑甲卫,可到底是裴敬川的亲传弟子,身份就尴尬了起来。可在玄机阁,他又是玄机阁如今辈份最高的修士,裴敬川不在了,大事小事就都推到他手上,等他决断处理,他连感伤师父离世的时间都没被,就被架在代宗主之位上下不来。
今日依旧是五宗议事的日子,听说请来了方寸心,可林颂实在疲于应对,索性找了个借口,让宗中其他上修代他去议事,自己则留在洞府里偷闲。
可这闲也没偷成,总有大大小小的烦心事递到他这里来,烦得他都快把胡子薅光。
心里正烦躁着,门外忽然传来阵喧闹声,林颂顿时吹胡子瞪子骂道:“吵什么吵?又出什么事了……”
话间未落,外头就冲进来两个小修士。
“仙师,叶……叶师兄来了。”小修士慌慌张张道。
“叶玄雪?他来就来呗,你们紧张什么……”林颂骂了两句,忽然想起今时不同往日,叶玄雪已经是九寰头号危险人物,怨不得他们害怕,便摆摆手让他们退到旁边,一抬眼就看到已然踏入洞府的叶玄雪。
“林师兄。”叶玄雪简单打了个招呼。
林颂没吱声,只上下打量起叶玄雪。
他和方寸心在太苍林里躲了三天,伤势和修为恢没恢得看不出来,但那精气神明显饱满许多,甚至白雪一样的脸颊上还透着点红。
这是吃了什么仙丹妙药?
“有什么事喊我去太苍林就可以了,何必拖着伤体亲自来五灵洞?”看了半天,林颂才问道,“这些天我都忙昏了头,你的伤……”
叶玄雪捂了下肩头伤处——外伤已经好得差不多,可受到重创的经脉想要恢复到从前却十分困难。
“已无性命之虞,多谢关心。”他并不多谈,只问道,“师兄,舅舅的身后事,你可有安排?”
闻及此语,林颂倒是惊讶。
玄机阁乱成这样,裴敬川又是罪大恶极之人,根本没人顾得上这些,连问的人都没有。
“跟我来吧。”半晌,林颂才叹着气把叶玄雪带到后面一间小石室里。
石室内设有灵堂,裴敬川死后身体化作尘烟四散,是以并无棺椁,只在正中摆放着灵位,灵前供着清香。
叶玄雪接过林颂递来的三炷清香,敛眉垂眸,恭敬的行过礼,才将三炷香插入香炉。
“宗门不敢设灵祭拜,我便在此悄悄给他设了灵位。”林颂方道,“难为你,还愿意给他上炷香。”
叶玄雪默不作声地望着灵位。他虽有裴群岳的元神,但也保留着叶玄雪的记忆。少时在玄机阁生活时,裴敬川也曾日夜照顾过他,这些年也时时照拂着他,不管真心也好假意也罢,他从中受益颇多。从前做为纯粹的傀儡,他没有七情六欲,一切依照指令行事,有了裴君岳的元神后才有了真切感受。
裴敬川与裴敬云兄妹情深,自小感情甚笃,裴敬云死后,叶玄雪顶着她儿子的躯壳,一度确实被裴敬川当成血亲,可叶玄雪的体内又封印着害死裴敬云的罪魁祸首,让他无法面对,便一直充满了复杂与矛盾。
这炷香,就当是替死去的,真正的叶玄雪上的。
祭拜完裴敬川,二人便踱出石室,叶玄雪边走边问道:“师兄,你可知舅舅到底为何要冒这么大的风险,成立九寰学院豢养异兽?”
按照金犀村的记录,裴敬川应该是从一百多年前开始豢养异兽,不论是天海楼还是金犀村,行事一直非常隐秘低调,以至于虽然寂承苍有所怀疑派他暗中调查,却一直没能查到真相,直到五年前金犀村突然变得激进,露出的蛛丝马迹才越来越多。
甚至于成立九寰学院,招收五千余名学生。如此庞大的人数极难隐藏,会成为巨大的目标和隐患,而最终彻底将他定罪的,也正是这个九寰学院。
这绝非裴敬川一贯谨慎缜密的作风,他大可以徐徐图之,不必急于一时。
林颂摇摇头,沉忖道:“我不清楚,师尊知道我的个性,沉迷炼器不好俗务,他不会同我说这些的。不过我猜测,可能与灵源的枯竭有关,他急于寻找新的力量代替灵源。”
九寰灵气本就只剩下五宗灵源,若是灵源再枯竭的话,别说对付天裂异兽,整个九寰都将陷入瘫痪,到时候这个世界便真的岌岌可危。
“从异兽身上提炼灵气这个想法,当年也是师尊提出的,交由唐师弟替其研究。只是师弟始终不肯以活人来饲养异兽,导致提炼出的污血极不稳定,师尊觉得进度过慢,加上二人理念不合,才有了后来师弟蒙冤离宗,天海楼易主之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