棠木惊春_娓娓安【完结】(10)

  黄金虎庞大的身躯砸在沙发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巨响,他蜷缩着,剧烈地呛咳干呕,眼泪鼻涕糊了满脸,大口大口贪婪地吞咽着空气,伴随着破风箱般的嗬嗬声,肥肉如同烂泥般颤抖。

  乔源慢条斯理地整理了一下刚才动作间微皱的西装袖口,动作优雅得像在擦拭一件艺术品。然后,他从后腰缓缓抽出一把乌黑锃亮的勃朗宁手枪,冰冷的枪口,稳稳地、精准地抵在了黄金虎那油汗淋漓、仍在剧烈起伏的太阳穴上。

  “再多说一个字,我现在就让你看看,什么叫死得——更惨。”

  黄金虎浑浊的瞳孔因极致的恐惧而放大,死死盯着那抵在太阳穴上、冰冷坚硬的枪口,终于没了那不可一世的样子,那原来纵横江城的一霸如今成了一滩烂肉,他哀求道:“别……别杀我。”

  乔源冷冷地看着跪在地上、浑身筛糠般抖动的黄金虎,那双曾叱咤江城的眼睛此刻只剩下惊恐的泪水。手中的勃朗宁手枪缓缓垂下。

  “送他回苏州老家。”

  两名黑衣手下应声上前,像拖麻袋一样架起瘫软的黄金虎,他的裤裆湿了一片,嘴里还在喃喃着“饶命……饶命……”,声音破碎得像被踩烂的枯叶。

  乔源没再看他一眼,转身跨过门槛,厚重的木门在他身后“砰”地关上,隔绝了屋内残留的恐惧与血腥气。

  门外长廊的阴影里,陈叔站在那里,烟斗的火星在昏暗中明灭不定。

  第9章 似是故人来

  车子最终驶入位于公共租界核心地段的“沪江商会”大楼后巷。

  高大的石砌建筑在夜色里投下森严的阴影,门口持枪的守卫在车灯扫过时投来警惕的目光。

  阿尘像逃命般迅速停稳车子,跳下来为林棠拉开车门,动作异常仓促。

  林棠拄着手杖下车,高跟鞋踩在冰冷的水门汀上,发出金玉一般的回响,她走进楼里。

  侧门早已有人等候。

  陈家商会在上海的老干事人,忠叔——一个穿着灰色长衫、戴着金丝眼镜、神态精明的中年男子,见到林棠立刻迎了上来,脸上堆起恰到好处的恭敬笑容:“乔夫人,劳您久等,主席正在办公室,请随我来。”

  林棠微微颔首,跟着忠叔穿过铺着厚重地毯的走廊,在一扇厚重的红木雕花双开门前停下脚步。

  忠叔轻轻叩了两声门,然后恭敬地推开:“主席,乔夫人到了。”

  半晌,门里响起一声:“进来吧!”

  忠叔才推开门,自己却退了开去。

  办公室异常宽敞,布置得极尽奢华却又透着冷硬。

  巨大的落地窗外是外滩璀璨的灯火,映照着室内冷色调的大理石地板和深色胡桃木家具。

  一个挺拔的男人正背对着门口、正眺望窗外景色,听到动静,缓缓转过高背椅。

  再次看到那张面孔,林棠仍觉得呼吸一窒,他的眉眼、鼻梁的弧度、薄唇抿起的线条,实在太像记忆中的那个人,除了鼻梁上多了一副冰冷的金丝边眼镜,镜片后那双审视的眼眸里,是全然陌生的、属于商界新贵的锐利与疏离,再无记忆中那人如春日暖阳般的温润笑意。

  林棠心里涌起复杂的情绪,实也说不清自己近来商会,到底是为了筹谋自己的商业计划,还是为了再看看这张脸?

  这张脸……太像记忆中的白牧;或者说是白牧在时光里被剥离了所有温情后,淬炼出的、冰冷锋利的中年模样。

  ……

  陈侃初到江城的时候,正是正月里飘着细雪的早晨。

  林棠裹着藏青缎面的狐裘,站在火车站出口的立柱后,看着乔源和几个手下搬卸刚到的货箱。

  忽然,人群里传来一阵骚动。几个穿军装的男人簇拥着一个身影走出来,那人穿着深灰色羊毛大衣,鼻梁上的金丝眼镜泛着冷光,却遮不住眉眼间那抹刻进骨血的熟悉——眉峰微微隆起,眼尾带着点天生的清凌,连走路时肩膀微挺的姿势,都像极了记忆中那个身影。

  林棠的呼吸瞬间滞住,脚像被钉在地上似的,指尖掐进狐裘的毛里。

  乔源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目光微凝,两人都没说话,只是各怀心事。

  后来林棠从陈叔那里知道,那时北平陈家的少东家,陈侃。

  ……

  “乔夫人?”陈侃的声音打断了她的回忆。

  林棠回过神说道:“陈先生,我这趟来是说我注册了些工厂,准备之后兴办实业,自己生产棉布、棉线的事。”

  陈侃挑眉,“乔夫人不该做些赚快钱的事,怎么会做这些苦差事?你若要办工厂,不会想建在乔源的烟土馆和舞厅上吧?”

  林棠不理他的讥讽,只说道:“地我赢选好了,在虹口地界。”

  陈侃讥笑一声,“虹口的地?林夫人倒会挑地方——那片地紧邻日本租界,周边都是他们的纱厂和仓库,你办棉纺厂,就不怕被日本人当成‘抢生意的苍蝇’?”

  林棠把思绪扯回来,抬眼时眼神清亮:“日本人要的是‘秩序’,只要我按时交土地税、给他们的商会送‘孝敬’,他们不会动我。”

  陈侃笑了,眉峰微微挑了挑,:“林夫人倒真不像乔源的女人。他卖烟土、开赌场,赚的是快钱;你做纺织,赚的是慢钱,还得担风险。图什么?”

  林棠淡淡地说道:“实业救国。”

  陈侃盯着她看了良久,笑了笑:“希望乔夫人当真是这么想,而不是借口去屯地。”

  林棠被他的讥讽弄得心虚难平,她微微咬着贝齿,说道:“陈主席,您若和我合作长久,必然能了解我的为人。三叔与我们合作多年,一直……”

  “陈三叔是三叔,”陈侃毫不客气地打断了她,“我是我。乔夫人,我三叔顾念旧情,行事风格……恕我直言,过于圆融,甚至有些是非不分。而我,陈侃,行事只凭规矩和利益。并且,我从不认为,与某些……毫无气节、只知争勇斗狠、盘踞地下搅乱秩序的所谓‘江湖’势力合作,是什么值得称道的‘利益’。”

  林棠未想到他出言如此犀利,眼底掠过惊愕与恍惚,终究难以完全掩饰。

  陈侃敏锐地捕捉到了她眼中那一闪而逝的失神,眉头不易察觉地蹙了一下。

  “所以,”陈侃微微抬高了下巴,“从今日起,沪江商会与贵方过往的一切‘合作’模式,都需重新评估。贵方在商会中的席位,以及享有的所谓‘便利’恐怕也要重新考量了。江城需要更干净、更体面的秩序。”

  林棠深强行压下那份几乎要撕裂理智的眩晕和钝痛,细微的疼痛让她找回了“乔夫人”应有的锋利。

  “陈主席新官上任,锐气逼人,林棠佩服。只是,江城的秩序,从来就不在光鲜亮丽的牌匾之下。三叔的‘圆融’,维系的是各方平衡,保的是商路畅通。陈主席一句‘重新评估’、‘重新考量’,轻飘飘几个字,掀起的恐怕不只是商会的地板,而是整个江城的动静。”

  陈侃微微皱眉不语。

  而林棠微微倾身,“新月帮在商会多年,靠的不是谁的施舍,是实打实铺出的路,淌过的河。陈主席要立新规矩,可以。但规矩要立得住,总得先问问码头上的货轮答不答应,问问租界外的大小商号答不答应,问问……这沪上滩头,夜里巡更的梆子,敲不敲得安稳!”

  “乔夫人好口才。”陈侃的语气依旧冷淡,但那股居高临下的刻薄感略微收敛,“看来贵帮能在沪上立足,确有过人之处。不过我陈侃行事,只问结果是否合乎法理,是否于国于商有利。至于夜里的梆子敲得如何……”他微微耸肩,做出一个西式的、无谓的姿态,“那是巡捕房该操心的事。我只要商会大厅里,坐着的都是体面人。”

  林棠眼里的光黯了几分,她想眼前的人只是生得相似,他确实不是白牧。

  “道不同,不相为谋。”林棠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绝,“陈主席的‘新秩序’高论,林棠今日领教了。至于商会席位和合作模式,新月帮自有主张,改日再议。告辞!”

  她不再看陈侃一眼,拄着手杖,跌跌撞撞地离开。

  楼下,阿尘正双手插在口袋里等在车边,当看到那扇通往商会内部的侧门被猛地推开,林棠苍白着脸、步履急促甚至有些踉跄地走出来时——

  “夫人!”他一个箭步冲上去,下意识想去搀扶,却被林棠一个凌厉的眼神钉在原地。

  “上车。”阿尘慌忙拉开车门。就在林棠弯腰准备上车的刹那,阿尘眼角的余光瞥见了侧门口出现的另一个身影。

  陈侃竟然跟了出来,就站在门廊下的阴影里。他没有再靠近,只是站在那里,身姿挺拔,金丝眼镜在门厅的灯光下反射着冷光,他的目光,越过昏暗的光线,正落在林棠身上,那眼神复杂难辨,似乎带着一丝探究,一丝审视,还有……阿尘无法理解的、一丝极淡的……茫然?

  当陈侃的目光不经意间扫过阿尘时,阿尘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直冲头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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