棠木惊春_娓娓安【完结】(19)

  “规矩?”乔源的声音轻得像耳语,却字字如刀,“我的规矩是——斩草除根。”

  “砰!”

  第二声枪响干脆利落。梁宽脸上的狂喜瞬间僵住,低头看向自己胸口迅速扩散的血花,眼中满是难以置信的惊愕和怨毒,他张了张嘴,似乎想咒骂,却只涌出一口血沫,随即重重栽倒在黄金虎尚温的尸体旁,抽搐了几下,彻底不动了。

  仓库里死寂得可怕,只有硝烟和血腥味在无声地弥漫。

  乔源面无表情地将枪插回腰间,仿佛只是做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他挥了挥手,身后立刻有人上前,沉默而迅速地处理两具尸体。

  乔源转身,大步走出这血腥的修罗场。

  刺骨的晨风迎面吹来,稍稍驱散了鼻腔里的硝烟味,却吹不散心头那沉甸甸的阴霾。

  门外,陈叔早已等候多时。

  “都处理干净了。”乔源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他顿了顿,深深吸了一口带着铁锈和血腥气的冰冷空气,那气息刺得肺叶生疼,却压不住心头翻涌的血雾。

  十几年前那个东北流亡学生的身影,裹挟着刺骨的寒风,清晰地撞进脑海——初到江城码头时衣衫褴褛的窘迫,为了一口饭去扛大包却被其他帮派混混围殴的屈辱,还有第一次在混乱中失手捅死对手时,那温热的、喷溅到脸上的粘稠液体带来的惊悸与恶心……

  是黄金虎,那个当时还意气风发的黑虎帮堂主,在人群里多看了他一眼,就这一眼,把他拉进了这深不见底的泥潭。

  从此,每一步都是刀尖舔血。赤手空拳去抢别人碗里的食,要豁出命去;在谈判桌上与笑面虎周旋,每一杯敬酒都可能藏着穿肠毒药;为了往上爬,不得不踩着别人的尸骨,听着自己骨头缝里渗出的、连自己都厌弃的咯吱声……

  每一次所谓的“高升”,背后都是数不清的、被黄金虎精心设计、旨在榨干他最后一点利用价值的死局。他像一头被锁链套牢的困兽,在鲜血与背叛的荆棘丛里挣扎求生。

  陈叔脸上那份凝重并未因乔源的话而消散,反而更深了。他眉头紧锁,沟壑纵横的脸上写满了忧虑,几次欲言又止,最终只是沉沉地叹了口气,声音压得更低,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焦虑。

  “乔爷,黄金虎和梁宽是死不足惜,可…梁宽确实是佐藤一郎的一条走狗。佐藤这人,阴狠记仇,手段又毒。我们这次…怕是把他得罪狠了。以后的日子,恐怕…不太平啊。”

  乔源没有说话。

  晨雾黏在皮肤上,冰凉刺骨,却压不下他胸腔里那团烧得正旺的炭火。陈叔忧心忡忡的话语像隔着一层水,模糊地荡开,他眼前晃动的,却是医院走廊尽头那惨白的光。

  消毒水的气味浓得呛人,几乎盖不住那股新鲜的血腥。

  他抱着她,那么轻,轻得像一片随时会碎裂的叶子。

  她身上的旗袍下摆洇开大片暗红,刺得他眼睛生疼。她的手死死抠着他的胳膊,指甲陷进皮肉里,声音抖得不成样子,每一个字都像淬了冰凌,扎进他心窝最深处:

  “孩子……保不住了……”

  就是从那一刻起,他怀里的林锦棠,他记忆里那朵迎着日头、带着点倔强和书生意气的海棠花,彻底凋零了。

  再后来,她成了众人眼中无可挑剔的“乔夫人”,手腕、心机、城府,样样不输任何一位帮派大嫂,她应对进退,滴水不漏,将新月帮内务打理得井井有条。

  可他只觉得陌生。

  偶尔,只有极偶尔的时候,他在书房门口瞥见她。她独自坐在窗边的软椅上,手里捧着一卷书,阳光斜斜打在她侧脸,勾勒出柔和的轮廓。

  或者,她只是静静望着大堂挂着的旧照片,照片里的她笑得眉眼弯弯,带着一种他久违的、纯粹的生气。

  每当这时,乔源的心就像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她是在看照片吗?还是在透过照片,看着某个早已被时光埋葬的人?是那个叫白牧的男人吗?

  这个念头一旦冒出来,就像毒藤一样疯狂滋长,缠绕住他的心脏,勒得他喘不过气。

  第18章 鸠占鹊巢

  乔源猛地将视线从虚空中扯回,落在陈叔那张写满忧虑的老脸上,眼底翻涌的血色与阴鸷尚未褪尽,唇角却已扯出一个极其冰冷的弧度。

  “佐藤一郎?他的一条狗,也配让我乔源忌惮?梁宽这条命,早该收了。死有余辜的东西,管他是谁的人!”

  陈叔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到底只是轻叹了一口气,将要规劝的话咽在了喉里。

  乔源顿了顿,目光锐利如鹰隼,穿透薄雾,刺向陈叔:“那个陈侃……底细查得如何了?”

  陈叔收敛心神,低声道:“我托了旧交文老板,辗转问过陈珉豪府上。陈珉豪亲口证实,陈侃确实是他大哥陈珉杰的儿子,这些年一直养在国外,身份文书俱全,表面上看……并无破绽。”

  他话锋一转,声音压得更低,带着老江湖特有的谨慎:“不过乔爷放心,人还在查。陈珉杰当年走得突然,很多事本就扑朔迷离。这陈侃,是人是鬼,总会水落石出。”

  乔源点头,车窗外的街景在晨雾中飞速倒退,灰蒙蒙的,如同他此刻的心境。

  车子平稳地驶入乔宅气派的大门,碾过青石板路,最终停在主楼前。

  车门被拉开,乔源迈步下车,身上那股浓重的硝烟味和若有似无的血腥气,立刻被庭院里精心养护的花草清香包裹、稀释,却怎么也冲不散他骨子里的寒意和疲惫。

  他脚步未停,径直走向灯火通明的大厅。然而,还未踏入门槛,一阵略显尖利的嗓音便刺破了清晨宅邸应有的宁静。

  “……这纱帐颜色太旧了,透着一股子晦气!赶紧给我换了!要那种月白色的苏杭软烟罗,听见没有?”

  程青正斜倚在紫檀木的贵妃榻上,染着蔻丹的指尖不耐烦地指点着,她身上那件新做的织锦缎旗袍在灯光下闪着过于耀眼的流光,“还有这吊灯,水晶都蒙尘了,擦也擦不亮,换盏新的!要法国运来的那种……”

  几个佣人低着头,手里捧着刚取下的纱帐,有些手足无措地站在那里。

  张妈站在一旁,看到乔源高大的身影出现在门口,像是见了救星,立刻快步迎了上来。

  “乔爷,您可回来了!”张妈压低了声音,语气里满是无奈和诉苦,“程小姐她……一早就吩咐这换那换的,说宅子里陈设老旧,不合她的眼缘。这纱帐是夫人……是林小姐当年亲自选的料子,用了才几年,好好的呢,还有那吊灯……”

  张妈的话没说完,但意思已经再明白不过。程青这番做派,俨然是将自己当成了这宅邸的女主人,颐指气使地要抹去属于林锦棠的一切痕迹。

  乔源的目光越过张妈,落在客厅中央的程青身上。

  程青似乎刚注意到他回来,脸上立刻堆起甜腻的笑容,扭着腰肢站起身:“乔爷,您回来啦!瞧瞧这家里,死气沉沉的,我正让他们拾掇拾掇,给您也换个新气象呢……”

  乔源没有说话。他脸上没有任何表情,晨雾的湿冷仿佛在他眉宇间凝成了实质。

  他只是看着程青那张妆容精致、此刻却显得格外刺眼的脸,听着她娇嗲的声音,胸腔里那团烧了一路的炭火,非但没有被宅院的暖意浇熄,反而像是被浇了一瓢油,“轰”地一下,灼热的气浪直冲颅顶。

  “谁准你动这宅子里的东西?”乔源的声音不高,却像淬了冰渣的鞭子,他猛地向前一步,那股刚从血腥修罗场带出的凛冽煞气毫无保留地倾泻而出,客厅里温度骤降。

  几个佣人吓得噤若寒蝉,连头都不敢抬。张妈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

  程青脸上甜腻的笑容瞬间冻结,血色褪得一干二净,她从未见过乔源对她露出如此可怖的眼神,那目光像是要把她生吞活剥。巨大的恐惧攫住了她,让她浑身发冷,指尖都在颤抖。

  “乔爷……我……我只是想……”她语无伦次,试图辩解,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想什么?想当这里女主人?”乔源嗤笑一声,那笑声里是毫不掩饰的鄙夷和厌弃,他手指猛地指向程青的鼻尖,指尖几乎要戳到她精心描绘的眉骨,“睁大你的眼睛看清楚!这宅子里的每一寸地方,轮不到你这来糟践!给我滚回你的房间去,再敢踏出来一步,或者再动这里任何一样东西——”他顿了顿,眼底凶光毕露,“我就把你的手剁下来,扔去喂狗!”

  程青被他话语里的血腥气吓得魂飞魄散,巨大的羞辱和恐惧瞬间冲垮了她。眼泪“唰”地一下涌了出来,她捂着脸,发出一声凄厉的呜咽,转身就想往楼上跑,那精心打扮过的发髻都散乱了几分。

  就在这当口,玄关处传来轻微的脚步声。

  林棠回来了。

  她听到了乔源发怒的所有言语,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有眼睫低垂,掩去了所有情绪,脚步微微一顿,便若无其事地继续往里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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