棠木惊春_娓娓安【完结】(35)

  陈叔叹息,每道皱纹都镌刻着无奈。

  傍晚十分,乔源出院回到家。

  庭院里的桂树落了一地花,踩上去软软的,像铺了层碎金。

  他刚推开客厅的门,程青就扑过去抓住他的胳膊,指甲掐进他破损的长衫里:“乔爷!您这胳膊怎么了?早上出门时还好好的……”

  乔源看到她关切的样子,哪怕知道是假的,到底这心也软了几分,声音里带着点安抚的意味:“没事,被流弹擦了下。”

  程青眼圈儿红了,瞧着他,半晌才压低了声音说:“乔爷,佐藤先生来了,在书房等您。”

  乔源一怔,那面上的神情瞬间变得桀骜,他挑眉,随手把外套扔在沙发上:“阿尘,去倒杯茶。”

  阿尘应了声。

  书房的门虚掩着,佐藤的笑声从里面传出来:“乔桑,好久不见。”

  乔源推开门,只见佐藤穿着藏青和服,腰间挂着银质怀表,正站在书架前翻书。

  他转过身,脸上带着温和的笑,手里提着个描金礼盒:“听说乔桑受伤了,我特意带了京都的药膏,治枪伤很有效。”

  “佐藤先生倒挺消息灵通。”乔源坐下,端起阿尘递来的茶。

  佐藤把礼盒放在桌上,在他对面坐下:“乔桑近来的烦扰,我都听说了。”他从怀里掏出张纸条,推到乔源面前,“工部局的山田先生是我的朋友,离婚手续的事,我能帮乔桑疏通。”

  乔源扫了眼纸条,上面写着山田的联系方式。他不动声色地把纸条推回去:“佐藤先生的好意,我心领了。”

  “乔桑别急着拒绝。”佐藤笑了,手指敲了敲桌面,“只不过,我有个小小的条件。”他停顿了下,目光变得锐利,“虹口的三块地皮,还有源昌商场的十个铺位,要归我。”

  乔源端茶的手顿了顿,抬眼时眼底带着讥诮:“佐藤先生倒会做生意。”

  “乔桑是聪明人。”佐藤往后靠了靠,“离婚手续一办,林小姐的那份财产,你能拿到多少?不如做个交易,我帮你省了麻烦,你给我想要的东西,皆大欢喜。”

  乔源沉默了片刻,忽然笑了:“佐藤先生的条件,我得考虑考虑。”

  “当然。”佐藤站起来,整理了下和服,“乔桑可以慢慢想,但我希望,能尽快得到答复。”他走到门口,又转过身,“对了,乔桑要是想通了,随时找我。”

  门关上的声音传来,乔源盯着桌上的礼盒,指尖用力捏碎了茶杯。碎片划破了他的手,血滴在茶几上,像朵绽放的红梅。

  阿尘进来,见状连忙拿纱布:“乔爷,您的手……”

  “没事。”乔源挥手打断他,目光盯着窗外的夜色,“去查,佐藤最近和哪些人接触过。”

  阿尘应了一声,转身要走。

  “等等。”乔源叫住他,声音里带着股子冷意,“还有,盯着陈侃。”

  阿尘点头,退了出去。

  乔源坐在黑暗里,手里攥着破碎的茶杯,血顺着指缝流下来,滴在地上,发出细碎的声响。

  “林棠……”他轻声念着这个名字,声音里带着连自己都没察觉的温柔,“这场博弈,我不会让你输。”

  窗外的风卷着桂花香进来,裹着血的味道,像场未醒的梦。

  暮色四合,乔公馆书房内雪茄青雾尚未散尽。

  程青踩着细高跟踉跄撞开雕花门。

  “乔爷!”她娇嗔着,涕泪横流,嘴上却如淬了毒,“林锦棠那贱人把离婚官司闹到报馆头条,连虹口的地契都要分走!日本人现下给足台阶,您何苦……”

  话音未落,青铜鎏金台灯骤然熄灭。

  乔源自阴影里起身,黑缎长衫泛着冷光,腕间沉香珠串撞出细碎响动。他左手掌根抵着案角,纱布下隐隐渗出血迹。

  “滚出去。”低哑声线裹着硝烟味,惊飞窗外槐树上夜栖的寒鸦。

  程青一怔,眼泪滚落开来,“人家为你着想,你凭什么凶人家?林姐姐可不是乔爷你家夫人了,人早就跟陈侃暗通款曲,这会儿还要来分你财产了!这陈家可是政府里当大官的,你若不和日本人合作,被人怎么啃光骨头的都不知道!”

  “啪!”

  一记耳光挟着掌风扫过,程青耳际碎发应声扬起。翡翠耳坠终于坠落,在青砖地上摔成两半碧色残月。

  “老子一家人都死在日本人手里!老子就是死也不会受日本人的这点好。你再给我多说半句,我就让你死在这宅子里!”

  程青喉头腥甜,嘴角胭脂晕成残破的杜鹃花

  “滚。”这个字从喉间碾出来,混着血腥气。

  程青踉跄退至门边,忽然吃吃笑起来:“乔爷,你凶不了林锦棠,就只能凶我了是不是?你就没想过她嫁你之后怎么就把这‘锦”字给弃之不用了,人一早就跟你说了,跟了你,就失了锦绣前程,你又何必这么执迷不悟!”

  窗外惊雷炸响,雨点噼里啪啦砸在琉璃瓦上。

  乔源抓起桌上的青铜镇纸,用力砸向墙面。

  “滚。”他再次说出这个字,“别让我再看见你。”

  乔源在这宅子里,四处望去都是林棠留下的痕迹,他只觉得气闷无比,背着手走出来。

  “阿尘,去开车吧!”

  阿尘把车停在门廊下。

  乔源拉开车门,动作因臂上伤口牵扯而微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乔爷?”阿尘从后视镜里投来探询的目。

  乔源摇摇头,说道:“去堂口吧!”

  对他来说,这里没有了女主人,已经和一个失去了灵魂的躯壳一样,弥漫着冰冷的寂静和往日的幽灵,只剩下空荡的回廊和无尽的寒意。

  车子最终停在“兴和堂”的后巷。

  这所谓的堂口,不过是两间打通的门面,门口歪歪扭扭挂着块褪色的招牌,里面烟雾缭绕,人声鼎沸。

  乌烟瘴气中,几张赌台围满了人,骰子在粗瓷碗里哗啦作响,铜钱银角叮当碰撞,赢钱的狂笑和输钱的咒骂搅成一团。

  角落里,几张烟榻上横七竖八躺着吞云吐雾的瘾君子,眼窝深陷,形同鬼魅。空气里弥漫着劣质烟土、汗臭和隔夜饭菜混合的酸腐气味。

  乔源推门进去时,那喧闹声瞬间低了几度。

  赌徒们僵在原地,烟榻上的瘾君子也缩了缩脖子,浑浊的烟雾仿佛凝固在污浊的空气里。

  他踩着满地烟蒂和碎屑穿行而过,目光扫过那些因贪欲而扭曲的脸孔,心里涌起一股沉甸甸的无奈——这兴和堂,不过是他用拳头和鲜血从泥泞里刨出的巢穴,乌烟瘴气,却也是他半生挣扎的缩影。

  脚步在回廊拐角处微顿,木地板吱呀作响,油纸早已泛黄剥落,在风中簌簌颤抖。

  第34章 乱世浮生

  乔源站在堂口。

  恍惚间,他眼前浮现出东北的雪野:

  十六岁的自己裹着单薄棉袄,缩在奉天学堂的煤炉旁,炉火微弱,映照着他冻得通红的双颊,饥肠辘辘地啃着冻硬的窝头,那粗粝的口感夹杂着雪水的寒气,仿佛刻入骨髓;

  后来战火燎原,炮声震天,他像丧家犬般流亡江城,一路颠沛流离,衣衫褴褛,最终眼睁睁看着列强的炮舰撕开长江口,铁甲巨兽喷吐黑烟,日本人的膏药旗插遍租界码头,每一面旗帜在风中猎猎作响,如同宣告屈辱的烙印。

  那时他只为一口饭搏命,在街头巷尾的泥泞中匍匐求生,每一口喘息都带着血泪;如今呢?即便坐拥几条街的赌档烟馆,霓虹闪烁,喧嚣入耳,在佐藤的棋局里,他仍是只蚍蜉,每一步棋都受制于人,连这江城的风向都无力撼动,只能任由江风卷起尘埃,淹没他的叹息。

  乔源扶着窗棂,正是思绪万千,却不期然听到背后脚步声,在回廊的木地板上敲出笃笃的节奏。

  他转过身,只见陈叔正立在昏暗的廊下,一身藏青长衫被堂口的烟雾熏得泛黄,脸上沟壑纵横的皱纹因急切而更深了几分。

  “陈叔,你怎么来这儿了?”乔源望着门边那个穿着布衫的身影,嘴角微微勾起,知道必是阿尘去通风报信了。

  陈叔快步上前,浑浊的眼底满是焦灼,压低了声音道:“乔爷!刚刚是不是佐藤来宅子里了?是他下的手?”

  乔源抬手,不动声色地止住了陈叔后面的话。他目光扫过周围那些看似专注赌局、实则竖着耳朵的喽啰,烟榻上几个瘾君子也悄悄支起了身子。这堂口里,没有不透风的墙。

  “陈叔,您老坐。”乔源掩上门,指了指角落一张还算干净的方桌,自己先拉开条凳坐下。

  堂口的喧嚣似乎被无形的屏障隔开,只余下他们这一隅的凝滞。

  劣质烟土的呛人气味顽固地钻进鼻腔。

  陈叔哪有心思坐,他半躬着身,双手撑在桌沿:“乔爷!日本人狼子野心,跟他们打交道,是与虎谋皮啊!佐藤三番四次找你,就是为了拉拢你,你可莫要着了他们的道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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